- 上一章:第九章 契胡枭雄尔朱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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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全是汉人,其中大多数人从南方而来,也都频频点头。杨元慎站起身反驳,言语尖刻,《洛阳伽蓝记》全篇转载他的辩论。他说北魏是胡族,那么淮河南北就是夷族,长江之南更是蛮族。南方文化落后,人和禽兽一般,刘劭杀父、刘骏恋母、山阴公主勾搭褚渊包养一批小白脸给老公戴绿帽子,还引以为荣。我们魏国有这种事吗?你们这些江海河流里出来的水族,喝我们的矿泉水,吃着我们的精粮,说话怎么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陈庆之听后,“杜口流汗,合声不言。”闭上嘴,不说话了,汗流浃背。陈庆之不是强盗,修养境界很高,不会毫无道理地拍案大怒。人家讲得是实情,孝文汉化后北魏人的文化素质比江南高上一个层次。不说汉化贵族,尔朱荣、元天穆等北方鲜卑贵族均有修养,别看尔朱荣大杀百官,平民百姓秋毫不犯,北魏国恢复野蛮风气始自尔朱兆。《洛阳伽蓝记》作者杨炫之是同时代的北魏官员,他的记载不说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也绝不会像后人所说为杨元慎添油加醋。
杨元慎其实与南朝颇有渊源,祖籍弘农,中原高门望族。他的祖先曾跟随宋武帝刘裕入关,北伐失败留在北魏。他能为魏国争名,足见孝文汉化的影响力,以及汉人对魏国政权的认可。
陈庆之呆在洛阳六十五日,短短两个月思想变化翻天覆地,回到江南对北方人特别尊重,常对人说:“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陈庆之不再小视魏国,开始着手准备巩固胜利果实。
此时,元子攸、尔朱荣率大军南下,与元天穆会师,东西夹击攻下河内(今河南沁阳),反击洛阳战役就要打响了。
陈庆之忧心忡忡,元颢的军队越聚越多,洛阳魏军多达十万,梁军兵源无法补给。魏军相当于伪军,兵再多不能依靠。陈庆之劝元颢将流落各地的南方人召集起来参军,请求梁朝加派军队来保卫洛阳。元颢不笨,陈庆之七千白袍兵横行河南,再增加兵马,北魏国谁说了算?元颢不同意,又怕陈庆之向萧衍打小报告,抢先上表,说大局已定,只剩下山西尔朱荣一股小部队,南军不必再来。萧衍无意吞并北魏国,战略意图已然实现,也就不再向北方派遣军队。
陈庆之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部下劝他杀死元颢占领洛阳逼朝廷派兵增援。有违萧衍战略思想的事,陈庆之不会做,他就是萧衍手下一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战术方面,自己军队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怎么去做。
强敌在外,内部不和,仗怎么能打赢。陈庆之又想出一招,去彭城,他挂名徐州刺史,要求合情合理。元颢见陈庆之想开溜,坚决不允许,拿萧衍压他:“皇上让你我守洛阳,你丢下我去彭城,只考虑自身的荣华富贵,你辜负皇上,我也吃罪不起!”一提萧衍,陈庆之默不作声。
好钢用在刀刃上,元颢让陈庆之守北中城。北中城在哪里呢?《水经注》中载:“北魏太和十七年,迁洛,命作河桥。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置北中郎府戍守之,因谓之北中城。”
河桥是黄河上的一座联结南北的浮桥,用船只搭建而成。河桥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孟津渡口。渡黄河要过桥,北中城即是黄河浮桥的北端桥头堡。
陈庆之率白袍队主力驻守北中城,元颢率魏军及一部白袍兵守南岸,元冠受和元延明等将领沿黄河巡逻。
神话终结
元子攸的大军抵达黄河。梁书称北军有百万之众,这和三国演义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东一样,号称而已。元子攸的军队不过十五万,尔朱荣能拿出十万人,元天穆只剩四万多人。
时值夏季,河水滔滔,北军无船,只得与陈庆之争夺黄河浮桥。北中城之战异常激烈,三天之中,魏军发起十一次冲锋。陈庆之指挥白袍兵死守,魏军伤亡众多,北中城岿然不动。
尔朱荣帐下将星荟萃,贺拔兄弟、高欢、宇文泰、尔朱兆、侯景、慕容绍宗、独孤信、李虎等等,陈庆之的光芒盖过所有北方名将。
机会出现了,河桥附近有三处河中渚(黄河中的小块陆地),上面均有元颢的军队把守。有一处守军向尔朱荣投降,秘密约定由他们破桥接应魏军过河。当他们成功拆掉浮桥放出船只时,却发现魏军没有到,结果众人被元颢杀得一个不剩。
尔朱荣善于捕抓战机,可这一次慢了半拍。尔朱荣并非轻易服输的人,但这一次决定认输退兵。又是一场奇怪的战役。
自始至终,尔朱荣内心深处隐藏着放弃洛阳的想法,离开洛阳即离开元魏皇族势力范围,离开汉化大本营,他便能重建朝廷,重建一个属于北方鲜卑武人的朝廷。
河阴事变后他提过迁都,没有人响应,而今洛阳失陷,军事行动遭遇挫折,尔朱荣借坡下驴打算退兵。汉化贵族们当然不干,高道穆、杨侃等人强烈反对。为此,杨侃特意拿出新的作战计划-偷渡。既然陈庆之死守北中城,那么我们不争大桥,强渡黄河。元颢沿黄河设置防线,但数百里长的黄河防不胜防,我们沿黄河多造木筏欺骗敌人,精选地点偷渡,大功可成。
尔朱荣的人生悲剧缘自意志不坚定,他再一次陷入到彷徨之中,不管怎么说,国都丢失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参军刘灵助卜了一卦:“不出十日,河南必平。”刘灵助精通占卜绝技,每卜必中。他本是尔朱荣的人,极有可能已被孝庄帝收买。河阴之变尔朱荣欲自立,刘灵助说不吉,尔朱荣欲立元天穆,刘灵助仍说不吉,唯独立元子攸大吉。刘灵助和士族范阳卢氏走得很近,卢氏兄弟因此躲过河阴之难。天意不可违,尔朱荣着手策划渡河战役。世事难以预测,如果尔朱荣坚持放弃洛阳,也就不至于横死了。
魏军登陆地点选在硖石。尔朱兆与贺拔胜率一支精兵砍伐木材做成筏子,夜晚偷渡黄河。魏军渡河成功,生擒元颢之子巡河将领元冠受。南岸守兵溃败,陈庆之与白袍队只得放弃北中城,向南撤退。
元颢与陈庆之败退路线相同,经洛阳向嵩高,逃往梁朝。所不同的是,元颢跑得快,一行数百骑兵眨眼不见踪影。元颢跑了,洛阳根本不能坚守。陈庆之不愧名将,不慌不忙,指挥白袍队结成圆阵从容退兵。
人算不如天算,白袍队撤到嵩高山地,赶上山洪暴发,河流水涨,队伍离散,尽被敌军俘虏。“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七千白袍将士或生或死,均淹留异域他乡。元颢逃到临颍遇害,魏军搜遍山川旷野,唯独不见陈庆之。
南北朝时期遍地佛寺,陈庆之削去须发,假扮和尚站在嵩山之巅,远眺洛阳最后一抹斜晖。元嘉北伐后,他是唯一一名带领军队进入洛阳的南方将军。他没有白来,从豪气凌云到黯然神伤,他领略到北朝的进步,看到洛阳的繁华,见证胡汉一家的奇迹。当时他并不知晓,这是南朝最后一次向中原炫耀武力,直到南北一统。
南北朝最离奇的一段神话伴着晨钟暮鼓落下帷幕,陈庆之抄小路安全回到江南,也算佛祖对他从小陪伴萧衍身边修习佛法的佑护吧。
游戏结束了。萧衍从同泰寺缓步走出,迎接心爱的战将,他又为江南百姓打了一针鸡血,佛祖保佑大梁王朝永远安宁。
南朝史书颇为少见地赞扬这位平民将领,“陈庆之初同燕雀之游,终怀鸿鹄之志,及乎一见任委,长驱伊、洛,前无强阵,攻靡坚城。”堪比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等绝代名将。毛泽东同志读《陈庆之传》,奋笔写下:“再读此传,为之神往。”
白袍飞舞,战马嘶鸣,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挥斥于名师大将之间,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不负此生。
尔朱荣与元天穆并马嵩高山路,眼前仍是那片雪白的战袍。尔朱荣要为北朝洗涮这段耻辱,赢得光荣。他斗志昂扬地发下豪言:“今秋与兄围猎嵩高,令贪腐朝臣入山搏虎,明年我率数千精骑南渡大江生擒萧衍。”
如果上天给尔朱荣三年时间,或许陈庆之的神话算不上最离奇。然而,尔朱荣注定无法创造新的传说,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远在江南的萧衍而是近在身侧的元子攸。
做不来。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