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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王军感到自己的心脏像要跳出来。窗外依旧烟雾缭绕,阴暗潮湿。他从椅子里挣扎着站了起来,来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雾气太重,下面什么也看不清。女人的目光望向王军。那个外国男人接着说:“嗯,弄丢了立方以后他们大为恼火,开枪打爆了他的头。不知道是哪国人干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还在等大使馆那边的消息。救世军的意思是让我们毁了它,说什么不然他可怜的灵魂就无法找到圣主。”
女人笑了,“咱们把他的意识重新写进一个身体里,如何?”
“他们会说你亵渎圣主的。”
“是吗?这些教徒们可真是一”
“——难缠啊。”他替她说完。
“所以这次的任务算是彻底失败了?”
“即使我们重新为他安排一具身体,意义也不大。他的脸变了,那些救世军不会追随他。没有追随者的宗教领袖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和这些教徒合作了。”
“没有他们,我们连这个小乞丐也找不着。”
“现在倒好,如果咱们不把纳德大师交回去,他们就要派女神来扒我们的皮,喝我们的血了。”
“圣女。”男人纠正她。
“什么?”
男人又解释了一遍,“是圣女。救世军膜拜的圣女,也是我们这位好朋友的守护神。”他指了指书架的方向,“画像里她骑着一头骡子在血海里行走,坐垫是她儿子的皮。”
“真是有趣的文化。”
“有机会你应该看看那些画,红色的披肩长发,颈上挂着一串头骨——”
“够了。”
这时王军突然插嘴道:“我可以开窗吗?”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男人耸了耸肩。
“随便你。”她答道。
王军拉开窗,冷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他朝窗外望去,迷雾之中闪烁着橘光。他探出身子,用手摸了摸墙壁上海绵质地的蜂窝状皮肤。建筑工人模糊的身影在下面荡来荡去。身后的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男人指了指书架上的数据立方,“有什么参不透的人生难题,就找他出来聊聊呗。”
王军的耳朵竖了起来。他很想再听到那个人讲话。
“你说,中国政府会对他的意识感兴趣吗?”
“也许吧,锁进抽屉里等着落灰,这样他就没法转世重生了。这种局面他们大概也乐意看到。”
“所以说,我们总能拿他换到些什么。”
“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了。就算他真的转世重生,也要等上二十年才会造成一定影响,他们不一定能看得那么远。”男人叹了口气,“明天就要和他们谈判了。内务部那边已经把这次行动看成一个笑话,在考虑你我的留任问题。所幸纳德大师还没有落到欧盟那些人手里。”
“是吗,我还想回到加利福尼亚呢。”
“嗯,我也是。”
王军从窗口收回头,“你们会杀死他吗?”
男人和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男人扭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王军没有理睬男人的无礼,继续说:“我饿了。”
“可不是吗,又饿了。”男人嘀咕道。
“只有速冻食物了,行吗?”女人问道。
“行。”王军答道。女人走进了厨房。王军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书架上深蓝色发光的数据立方。
“冻死我了。”男人说道,“把窗户关上。”
厨房里飘来食物的味道。王军皱了皱眉鼻子,他的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但他还是回到窗边,说:“好。”
他挂在活建筑巨型的墙面上,手指深深插入它海绵般柔软的皮肤,雾气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身下是成都的车水马龙,但雾气太浓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喇叭声。他还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骂声。抬眼望去,灯光下是一个女人美丽的剪影,长着中国人的面孔,却不是中国人。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们从奢华的房间里探出脑袋,朝他这边望来。
他把一只手插得更深了,然后腾出另一只,在空气中向他们挥舞。飞檐走壁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信心十足地向下爬,像只小猴子一样灵巧。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方,看到男人想要爬出窗子,但被女人拉了回去。
他继续向下爬,渐渐没入了雾气之中。目的地距离他还很远。中途还碰到了建筑工人和生物学家们,他们的位置也不安全。但唯独他敢在皮肤上徒手攀岩。他们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但没有谁阻拦或是出手相助。就算他失手,掉下万丈深渊,又和他们这些陌生人有什么关系?他经过他们,继续向下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抬头望去,已经看不到那个窗口的影子。寒冷的浓雾将一切掩盖。那两个人应该不会追下来了。大概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无暇顾及某个小乞丐和一个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数据立方。想到这里他笑了。他们很快就要打道回府,回到自己的祖国去。而他会留在这里,留在成都。留到最后的,往往都是乞丐。
爬到现在,他的手臂已经很累了。他没想到要爬这么久,活建筑个头之大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手指在海绵皮肤上摸索,指节发酸,手肘也在发抖。周围没有一丝风吹过,但空气依旧刺骨冰凉。潮湿的雾气浸入肺腑,指下的海绵皮肤又黏又滑,他已经快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每挪一步,都无比艰难。
突然之间,他开始担心自己真的会掉下去。路太长了。寒气逐渐侵入他的身体。浓雾稍稍散去,他能看清下面来往的车流。意识到自己还有多远的路要走,这让他感到更加绝望。
他又在墙壁上掏出一个洞,突然间,他脚一滑,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抓着洞口的独臂上。身下的灯光亮得刺眼。慌乱中,他用脚踢进了建筑皮肤,这下才算站稳。抬头望去,刚刚造成的伤口正躺着牛奶一样的血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摔下活建筑,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场景。他竭力控制住情绪和颤抖的手臂,继续向下爬。
他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一定能做到。不会掉下去,不会的。他可是小王。不,已经不是小王了,是王军,是战士。尽管身体孱弱,但他会活下去的。他对自己微笑。对,王军。战士。他一定会活下去的。他继续向下爬,每一步都十分小心。就在他手指麻木,手臂颤抖,快要抓不住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他荡秋千一样荡进了管道的内部。站在坚实的地面上,他扭头从洞口向外望去。灯火阑珊。再过几年,成都就会被扩张的核心区完全覆盖。到时候像他这样的流浪儿该去哪儿?又有哪些街道还会对他们开放?他把手伸向口袋里,摸到了数据立方坚硬的外壳,把它掏了出来凝视了很久。深蓝的颜色,光滑的外表,几何形状的边缘。一个大人物住在里面。他把立方放在手心上,感受着它的重量。真的很轻,轻到难以想象里面住着一个人。他想起了他们在电脑房里的那次短暂的交谈。他攥紧拳头,又回到了边缘,准备继续漫长的旅途。整座成都都在他的脚下。
他突然抡圆胳膊,想把立方扔向对面开阔无垠的天空,看它以加速度坠落成一条弧线,在石灰地上溅得粉碎。这样那个人就能解放了,开始新的轮回。他保持住姿势,做出一套完整的动作。动作完成,立方却还握在手里。里面的人安然无恙。
他轻轻地抚摸着立方的轮廓,重新考虑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口袋。他钻出洞口,继续开始向下爬,一边爬一边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地面。成都离他好远,好远。
数据立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如果他跌下去,那个人会得到解脱。如果他活下来呢?至少现在,他还不想毁掉它。他会留着它,而那个人应该也不会介意再多睡一会儿。现在,试问那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有谁能像他王军一样,口袋里装着个大师呢?
解冰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