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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纪常表情沉痛,双手捧着镜框回到了客厅。这一招果然有效,安迪一见,就明白那是爱人的遗像,他忽然一冲而起,犹如劈头挨了一闷棍,他的脸色立刻煞白,身躯摇晃着,差点栽倒。他随即发出绝望的哀嚎,一声比一声凄惨,No!No!No——
少顷,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对孙纪常夫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之后,突然转身跑了,弄得夫妇俩丈二和尚——摸不住头脑。
过了不久,安迪又匆匆忙忙地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军人,那是他从机场上临时抓来的飞差,这是少尉翻译官小邵。有了小邵当翻译,语言的隔阂就迎刃而解了。孙纪常和淑玉把起先刚演过的戏重新又演了一遍。
当孙纪常说到静姝她身染恶疾,突然就病故了时,安迪满腹狐疑地反问,我的爱人她一向非常健康,请问她得的是什么急病,她在哪家医院抢救过,她怎么会突然就死了?
这一连串的发问,若是换个人恐怕就露马脚了,但孙纪常是何等聪明的人,当初他为了以防万一,曾特地赶到国立新津县卫生院去请教过,他的那位留学日本学西医的老同学给他出主意说,你就说重感冒引起的急性心肌炎,人还没抬到县卫生院就已经过世了。孙纪常暗自庆幸,就把当初老同学教过他的话对安迪复述了一遍。安迪的嘴巴张了张,一时语塞。
孙纪常暗自得意,紧接着又抛出杀手锏。他以守为攻,加重语气反问,请问安迪少校,在我们全家最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为什么连面都不露一下?
安迪就像突然中了枪弹似的,猛地一愣,人眼看就矮下去,浑身颤抖不已,接着,痛苦自责的哀叫冲口而出,静姝啊!我的爱人!是安迪辜负了你啊!……老天哪!你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飞回来啊?
别说是心地慈悲的淑玉了,安迪痛不欲生的样子连小邵都被感动了。
最后,安迪问静姝的墓地在哪里,他请求让他去吊唁。孙纪常不懂啥叫吊唁。翻译说,就跟我们中国人说的上坟差不多。孙纪常说,他可以叫人领他去。他就叫来雷青云,吩咐他陪着安迪少校到孙家坟茔去上坟。雷青云转身要安迪稍等一下,说既然是给小姐上坟,他要去带点祭品。孙纪常暗想,这戏简直愈演愈真了,这纯粹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余的事。
安迪问,你们中国人说的祭品是什么意思?
雷青云瞟了瞟孙纪常的眼色,说,我们川西坝子上坟的风俗,是要在坟前点起一炷香和一对红烛,要烧纸钱,还要在坟顶上插一束花花绿绿的挂坟钱;讲究的人家还要放上一饼鞭炮,献上刀头和一双筷子,如果死人是男的,还要倒上一杯酒。死人的后人要在坟前下跪磕头,在心头祈求死人保佑。
安迪边听小邵翻译边摇头,说,我是基督徒,我们的吊唁不兴这些。
孙纪常、淑玉、雷青云一听,都感到迷惑不解,想象不出洋人是怎么上坟的。
安迪辞别了孙纪常夫妇,叫上小邵,步履沉重地跟在雷青云身后,朝龙门子外面走去。前院甬道的两边,有对称的两棵腊梅老树开得正是时候,花英满枝,冷艳的幽香在满院弥漫着。安迪走到腊梅树下就不肯走了,仰望着满树繁花发起呆来。初时,他只觉这别致的冷香似曾相识,灵感一闪,那不正是他爱人的体香吗?那香味浓淡适宜,反比这眼前袭人的花香还迷人百倍。由这冷香,他又联想到岷江边的芦苇荡,联想到他与静姝的生死恋,联想到她重病缠身时的孤独离世……热泪就情不自禁地潸然而下。
安迪掏出手绢拭了拭泪水,之后扭过头,对站在大门口等他的雷青云说,先生,我们美国人悼念死者是必须要献花的。我请求你的主人允许我折上几枝花,献给小姐。我会付钱的,行吗?等我跟孙老爷禀报了再说。雷青云边说,就边小跑着请示去了。
少顷,他跑回来回话,我们老爷说了,这两树梅花从来都是不准人折的,老爷念你对静姝小姐的一片真心,他答应你了,你可以随便折,不要钱!安迪忙表示感谢,就伸出粗大的双手,拣花儿密集的枝条折下几枝来,雷青云接过手去,用两根谷草帮他拴成了一束。
孙家的祖坟在杨柳河边的一块风水台地上,四周环绕着苍翠的参天古柏,静姝的假坟垒在坟茔右首最后的角落。雷青云领着安迪和小邵,沿着青砖铺的甬道来到假坟前,信手一指说,就是这儿。安迪和小邵一眼看去,一座顶着少许枯草的坟墓前,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雅石碑,墓碑上用遒劲的字体镌刻着“爱女孙静姝之墓”等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