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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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锅放下!”葡萄说着,手上的抵门杠在两个掌间转了转。她背后就是大门,脚踏在最上一层台阶上。几个兵见扒在栏马墙上的同伙打算从葡萄背后袭击她,他们飞快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别动。葡萄一下子明白自己腹背受敌,迅速回头看一眼,一手握住杠子,另一只手把门边的铜钟打响了。那是防匪的钟,谁家都有,遭遇土匪就打。

钟声让村里冒出几百扛农具的人。原先扎下营的五十四旅也都挎上武器,拉出了队伍。长官们问警戒哨发生了什么情况,明哨暗哨都说所有的路上都空无一人一马,一切太平。很快有人向长官们报告了打钟的原因,是为一口铁锅。长官们又好气又好笑,把抓兔子揭锅的几个兵绑下,当着史屯人装佯地训斥了几句,还把牛皮带丢给葡萄和史六妗子,让她们自己抽打几下出出气。

五十四旅在史屯整天就是开庆功会,也不知都去哪里打了胜仗。一庆功就雇戏班子来唱梆子,白天晚上都唱。四十个村子的人都来看戏,街上比过节还热闹,所有作坊都是大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伙计们汗珠子落进炸货的大油锅,溅得噼里啪啦响。孙怀清是个梆子迷,却忙得离不开作坊,看戏的人都喜欢吃点心,他揉面擀面手腕子都要折了。

葡萄也好看戏,但作坊生意太红火,她得不断地磨面。一条河流过十个村子,河上有二十架水磨。在河上游看,二十架大风车一齐打转,远远近近都呀呀地响,谁都会突然在心里生出莫名的情致。葡萄蹬了一天的磨面机,两腿闪失着走出磨坊。河水里还有阳光天上却没了。她吐了口干掉的唾沫,就想唱一句什么。葡萄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但在这副景色里站着,她真想有一点心思。

葡萄是立冬后的一个早晨开始有心思的。那天天还早,葡萄刚刚把灶烧起来。二大已起床了,披着棉袍在圈门口看他的牲口。这时有个人在门外叫门。声音很规矩,不象那些兵。他叫:大爷,给开开门吧。他一定从栏马墙往下看,看见了二大。孙怀清也没有问是谁,就上到台阶上面,把两扇大门打开一扇。葡萄听那个规规矩矩的嗓音说:想借大爷家的磨使使。

进来吧进来吧。孙二大把客人让了进来,叫他看着点台阶。

来的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张长白脸,眉毛好整齐眼睛好干净。他穿一件黑色长衫,围一条格子围巾,背有点驮。孙二大说:磨就在那棚子里,会推不会?小伙子笑笑,说推是推过,多少年不推了。一边说话,他从长衫里拿出个手巾包。葡萄在一旁看着,对二大说:爹,你跟他说,他就别沾手了。我给他推。小伙子说:那哪能呢?大爷您让妹子给指点一下就行。

葡萄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巾包。她约摸有一斤麦子,磨出来再箩一箩,蒸两个馍就不错。她对二大说,爹你让他等着吧,一会就推完了。

她刚走进磨棚,孙怀清跟了进来,悄声说:他那点麦,溜磨缝还不够。他从墙角的一个口袋捧出一捧麦来,兑进磨眼。看着磨盘转起来,他说:唱戏的真不值啥,唱一天一宿混不上两个白馍。葡萄心想,难怪他和她见的小伙子们都不一样,是个唱戏的。后来小伙子天天来借磨,葡萄天天往他麦里添一半自家的新麦。渐渐也就了解到小伙子是开封人,自幼学琴,在剧团是头一把琴师。因为他得肺痨,老板才让他吃点偏食,每天给他额外的一斤小麦。小伙子从来不和葡萄说话,葡萄也不理他,两人却谈得颇热闹,句句话都是通过孙二大讲的。

葡萄这天说:“爹,你问他有个各儿没有?”

小伙子回答:“大爷,我姓朱,单名梅。”

葡萄又说:“爹,他还能在咱这唱几天戏?”

小伙子说:“大爷,我们后天一早就走了。这儿的队伍也要开拔了去打老共了。”

晚上葡萄到作坊帮忙,二大说:“朱梅这孩子命苦,痨病不轻哩。”

“可是不轻,”葡萄说,“听他说话嗓子底下拉着个小风箱。”

“拽一天琴弓子,也不省力。才挣俩馍。咱村五合也比他挣得多。”孙二大又说。

葡萄认识五合。五合来给孙二大打过短工,本来想让他学徒做糕点做酱油,就是治不了他的偷嘴,拉倒了。

“孩子是个好孩子。我说朱梅。谁家闺女说给他谁倒楣,看他拿什么养活媳妇?再说寿也太浅了。

葡萄手在油酥面上揉着,心里满是心思。

第二天村里有一家娶媳妇,趁着戏班子还没走,雇他们唱几段堂会。新郎原是抽上签去顶壮丁的,家里借了几十块大洋,找了个壮丁替身,所以娶亲就显出凑合来。也没有买白灰刷墙,只在新打的窑洞里用新麦秸加泥抹了一下。葡萄听见吹响器就耽不住了,赶忙把磨成的面装了口袋,扛上驴车,从河边赶回家,换上一身新做的棉袄。日本人投了降,日本货在史屯集上还总是俏销。孙二大店里进了日本产的假缎子,若他不先剪一块给葡萄留着,就让闺女、媳妇们抢光了。葡萄做的这件假缎子棉袄是粉底白花,颜色太娇她一直不想穿。这时把它套上,跑出门,又跑回来,照照镜子,心里没底得很。自己是个守寡女人,穿这么娇艳是要作怪去了。但葡萄怕谁呢?她胸一挺,下巴一抬,我葡萄是风流寡妇又怎样?铁脑刚死的时候,她一边头发长,一边头发短,在街上给人指戳说成是“奸细媳妇”,她当街叫板:“你不是孬货站到我面前来!敢当我面叫我奸细媳妇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