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浮黎劫 第九章 咫尺天涯相见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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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心中微动——须知当时天子乃诸侯共推,夏启趁禹王新丧,擅杀伯益,不经诸侯公推便自立为王,本就于制不合,而后羿为人正如天后所言,素有野心,自恃神箭无双,禹王之下,天下一人而已;禹王在位,他自然服膺,除禹王之外,四海诸侯碌碌,并无一人在他眼中。嫦娥靠在后羿身上,应声道:“逢将军所言不虚,君侯神勇,四方钦服,正堪为天下之主呢。”

后羿方欲开言,却听大夫招灵正色道:“逢将军此言差矣!禹王建不世功业,可比先代轩辕圣帝,圣帝子孙享国千余年,大夏也不应一世而亡,夏启虽然不仁,禹王尚有诸子,我等怎可自立?”“正是如此。”次民、空桑、巫立都同声附和,只有寒促不发一言。后羿喉口一窒,心中所想的话便说不出,强笑道:“招大夫所言有理,禹王仁威,功盖五帝,子孙当继天下。除了那夏启之外,禹王尚有辛、罕、庶余三子,各在封国,招大夫以为:其中何人最贤,可奉其为主?”“三公子罕,素有贤名,禹王封在有扈,离我东夷也最近。”“如此,便请招大夫、次大夫与巫大夫领兵前去迎请三公子,待三公子一到,我等便奉为天子,晓谕四方诸侯,讨伐夏启逆子。”“君侯……”逢蒙还欲再言,后羿抬手止住:“逢将军不必再说,诸位大夫所言乃是正理,我等当奉禹王子孙为王。”对招灵等人略略欠了欠身:“如此,便有劳三位大夫了。”“君侯不必担心,臣等此去,定不辱使命,迎得三公子。”招、次、巫三人躬身领命,领了数千兵马,出城门打马绝尘而去。

遣走三人,后羿命寒促、逢蒙继续在四城巡防,自己携了嫦娥,回到东伯侯府,众家臣连忙迎入,侍候两人梳洗已毕。后羿屏退家人,将嫦娥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入内殿——昨日后羿正欲与嫦娥成其好事,却被夏军打断,一夜扰攘,未曾得便,此刻敌军退去,情欲复炽,自要再续前欢,与嫦娥共赴阳台,嫦娥满脸晕红,星眼迷离,全身酥软,任后羿褪去罗衫,恣意怜爱,此一番说不尽那雨骤风狂,落红飘零,郎贪女爱,呢喃娇喘,直至黄昏时分,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君侯,小女此心此身,已属君侯,君侯莫要负我。”嫦娥一头秀发如水一般泻在枕上,额上汗珠点点,声音犹自娇慵无力。

“后羿此生,必不负嫦娥,若违此誓,教我身败名裂,魂魄不得超生,世世……”

“君侯,够了——”后羿尚未说完,嫦娥已伸过温软的手掌,急急掩住了他的口唇,后羿捉住她手掌,轻轻亲吻,嫦娥将另一手放在后羿胸前,爱恋地抚摸着他健壮结实的胸肌。“君侯大好男儿,真的要长此屈居人下吗?”

“……”嫦娥的话勾起了后羿心事,后羿一时无言,烦躁起来,捉住嫦娥的手略微用力了些。

“哎呀……君侯,你捏痛我了。”嫦娥娇声呼痛,后羿忙放开手,“提起此事,我心烦意乱,一时不觉,恕罪恕罪。”

“君侯欲作何打算?”

“男儿自当建不世之功业,名传后世,只是,我确不及禹王……”提起禹王,后羿心情复杂,不完全因为怀念而产生的悲伤,那是英雄想起更为强大的英雄时,心底一种无奈的悲哀。

“禹王已死,方今天下,哪里再找一个禹王去?君侯如今不就是天下第一的英雄男儿?”

后羿微微发蓝的眼眸中似有火光一闪,接着又黯淡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只是……招大夫他们所言也颇有道理。”

“嗯,禹王盛年猝逝,天下人心尚思禹王,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心不可违,以小女看来,君侯其实不必如此烦恼,奉三公子为主,乃权宜而已,只消如此如此……”说着附到后羿身边,轻轻说了一番话,后羿听罢,心怀舒畅,大笑起来:“不想娥妹身为女流,竟有这番见识,奇哉,某不免再多一番酬劳。”心病既去,雄风又振,翻身将嫦娥火热娇躯压住,春风数度,方才起身召集东夷群臣,连夜计议大事。

十日之后,阳城禹宫大殿,启与柏皇君臣相对而坐,殿中灯火摇曳,君臣二人都久久不语,启半边身躯处于阴影之中,显得甚是阴森。

良久,启开言道:“柏将军,那日营中遇见白狐之事,今后再休提起,你与我传令下去,只是说是逆贼凶暴,飞国相为国捐躯,我将亲自致祭,至于后羿逆贼,我将另择大将再加征讨,务要成功,教内外臣民不必忧心。”

柏皇领命出殿,启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圈,仰首望着漆黑的穹顶——母亲,果真是你么?那么你又知道多少?为什么你自那日之后,便再未出现?

启自幼便师从飞熊,习学礼法,这师徒二人,都是一般的深沉心性,相互忌惮,过往却又相互处处相依。禹王生性开明,四海九州之内,不论夷夏人妖,只要不为害人间,都是一般儿的对待,并无差等,自己更是娶了涂山狐族之女为妻,以示四海一家,诸族平等之意。而启虽然从本心里厌恶飞熊为人,但于这礼法观念上,偏偏又受飞熊影响极深,少时知道人妖之别后,便以身为狐妖血裔为耻,于母亲向来并不亲近,那日禹王猝逝之后,女娇便同时从禹宫消失,再也未曾出现,启心中常自惴惴,但又暗暗庆幸——不管怎样,母亲总是母亲,她如还在阳城,自己即位便未必能有这般顺利,母子之间,又该有多少尴尬,启这样想着,举步慢慢转入内殿。

四月初五,飞熊灵柩入葬,启以弟子之礼,亲临奠酒。

四月十日,启传诏天下,令搜杀天下妖族,与妖族交通联姻者,皆同坐,天下妖族作乱者甚众。

四月十八日,启于均台大会天下诸侯,东夷、辛、罕、庶余皆不至,启大怒。

五月,辛、庶余俱叛,兴兵伐启,四方诸侯多有依附,启分兵迎敌,东夷后羿奉公子罕为主,守土按兵不动。

骨肉相争,烽火渐炽。

九天之上,虚空之中,一头白狐竖起九尾,立在女娲娘娘宫前玉阶上,俯视人寰,只见天下九州万邦,狼烟点点,杀气升腾,四方奔突,绞结难解。吾儿,汝父今已不在,汝等更当相亲相爱,却为何如此?白狐双肩耸动,一串串泪珠无声无息滴落台阶,化入虚空。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狐转过头来,远眺迢迢瑶池,楼阁玲珑,皮毛乍起,一双碧色瞳仁之中似有火光燃烧:帝俊、羲和,你二人如此歹毒,害死我夫,又使我骨肉相侵,天下离乱,你我生生世世,冤仇难解。

良久,白狐瞳中火光黯淡下去,侧首依偎在身边一柄冰凉的青黑铁剑上:文命,文命,你就在这剑中,我却见不到你,文命,你可见得到我?还记得我?文命,若能得你复生,我何惜身名性命。白狐转过剑来,将铁剑剑尖紧紧压入胸口,剧痛传来,心尖碧血源源涌出,化作细细一条红线,渗入剑身,剑身微微发热,内中隐隐有一点微光与红线相连,每过一刻,似乎就壮大明亮一分,周围无数光点绕着红线汹涌上下,只是连接不上,似乎甚为焦躁,悉数扑向那点微光,不住撞击,那点微光左右晃动不已,红线却仍是绵绵不绝。

白狐牙关紧咬,双眼紧闭,面目扭曲,痛苦万分,只是将那剑尖紧紧压住,约有半个时辰,终于支持不住,双爪一松,晕死过去。

“女娇,你这又是何苦?”叹息幽幽,一名玄衣女仙出现在宫前,蹲下身子,将一颗丹药喂入白狐口中,半晌,白狐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来:“多谢玄女娘娘。”声音依旧虚弱,却仍旧抱着那柄铁剑不放。

“女娇,当日你拼却散了万年内丹功行,挡了天后一击。娘娘丹药可以救你性命,疗你伤势,却不能复你人身,你须当好生将养,方能返本还元,重聚内丹,再得人身,你却日日以自身精血滋养文命魂魄,似你这般,何日才能重聚人身啊?”

“女娇与文命生则相依,死则同灭,女娇便舍了性命,又算得什么?何况是区区人身,玄女娘娘无须为女娇担心。”白狐一如既往的倔强,女仙摇头叹息。

“女娇,娘娘此去瑶池赴会,你心中可有怨恨?”

“娘娘对女娇和文命恩重如山,女娇永不敢忘;况娘娘身为教主圣人,做事自有许多难处,这些女娇都省得,焉敢因私情怨恨娘娘?”

“是啊,这三界之中,圣出多门,教无一统,娘娘也着实为难。”

一人一狐就此无语,共看黄尘清水,齐州九点,如烟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