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有情劫 第三十章 北来(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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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马仰头喷鼻,不住地甩尾踏足,仿佛甚为不安,玄奘翻身下马,拍了拍那马颈毛:“这便是那莫贺延碛了么?原来是这等模样,此中想是十分危险,你且回去陪伴老菩萨罢。”说着将水囊从马背上解下,自己背了,拄着木杖,便往前走。那马叫了一声,死死咬住玄奘衣袖,玄奘回头,温言笑道:“马儿马儿,你休得扯我,我愿未成,决不东移一步,你好生回去罢。”将袖子轻轻从红马口中取出,转身向前。

那红马又叫了一声,将身一纵,却奔在头里去了,玄奘叫道:“马儿,马儿,快快回来。”急忙忙追上去,那马到了沙雾附近,又扬蹄叫了一声,往里一蹿,登时不见了踪迹。

玄奘追上来,哪消数十步,眼前忽地一暗,已是变了景象,但见此间沙如细尘,风吹成雾,泛泛而起,鱼鳖龙蛇,无以数计,飞于尘雾中。又有石蕖青色,坚而甚轻,从风靡靡,覆其波上,一茎百叶,千花一枝。那红马却立在尘雾中,动也不动,玄奘抢上前去,扣住马缰:“你这马儿如何不听话?”那马却竖起双耳,圆睁火目,瞪着前方,玄奘随那马目光看去,只见那茫茫尘雾中妖火龙蛇回旋盘绕,无数白骨聚在一处,当中现出一尊魔神相来:头为火炎,口为血河,骷髅围满颈下,百万龙蛇蠕蠕而动,缠绕其身,两乳腹脐皆如恸哭婴儿,足下踏着一朵血红色的莲花,在尘沙细雾中流转不定,载浮载沉。

玄奘见了这般情景,合掌当胸,念一声:“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那魔神低头看来,忽而笑了一笑,八万四千毛孔中皆有魔音流出,若高若低,若远若近,飘忽左右:“那和尚,你从哪里来,待往哪里去?”玄奘仰首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方求取正法,普度世人,今过此沙河,还望尊神大开方便之门,若此行不负所愿,贫僧东归之时,必为尊神日日诵经祈福。”

那魔神听了,呵呵低笑:“那和尚,我若弄起神通来,你即刻也就死了,你的自身也难保,还说什么解脱世人?”玄奘道:“我已发下大愿,纵死也不敢有负先心。”那魔神仰天大笑,一时间四下里烟生云聚,无数龙蛇从虚空中涌出,逼将上来,鳞甲开张,舌信吞吐,嘶嘶作响,围着玄奘游走不已。那红马遍体长毛都竖将起来,口中发出咴咴低鸣,玄奘却不为身周异景所动,抬手轻抚红马背脊以示安慰,垂眉低诵:“世法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是以诸法无常,一念在我。……”牵着马儿,不顾身周龙蛇狰狞,黑气层云,一步步向前走去。那魔神低头看来:“这和尚倒也有几分道理,今日我要放你走,原也容易。只是我在此千年,不得解脱,却又有谁曾来看顾我?我须放不得你。”双臂一挥,有黑风如龙卷,自天际旋来,呜呜低吼,砂粒尖啸,皆如利刃,遍地下大火熊熊,飞腾数百丈,热浪卷来,须眉欲燃。魔神即是沙河,沙河即是魔神,这莫贺延碛长三千里,宽八百里,流沙之中,魔神身合天地,转换阴阳,皆同等闲。适才的龙蛇腾跃,虽然骇人,却不过是幻象,夺心而已,此刻却是魔神纵造化之能,以为真风真火,如焚如割,玄奘虽然心性坚毅,终不过凡躯俗体,如何禁得住这风沙恶火,目不能睁,口不能呼,耳中俱是恶风啸吼,鼻中尽为如火焚尘,勉强向前挣了数步,再也支持不住,扶着木杖,慢慢坐倒在地。那红马此时却不再畏惧,横过身躯,挡在玄奘之前。休看这马又老又瘦,就这么横身一挡,凭他满天炎风烈尘,到了玄奘身前,却凭空减弱了八九分,剩下一二分便不足以伤玄奘性命了。那魔神在空中看见,虽然惊异,却哪里肯就此罢休,逞其神通,运其恶法,风炎漫卷,血色黄尘腾腾直上九霄空,纵在万千里外,亦可见此处异状惊人。

瓜州城内,数十万军民仰首看西北方一片黄云血火,焰光腾腾,惊骇无以名状:莫贺延碛这等暴烈,数十年来从所未睹,却不知何人惹恼了深沙神王,幸好彼处离此地甚远,不然,连瓜州俱为焦土。那石盘陀已回到瓜州,坐在自家院里,看着天际异状,喃喃诵佛:深沙神王如此恼怒,莫非是为了那和尚?这和尚,我劝他不要西去,这番惹恼了神王,定然送了性命。善哉,善哉,大慈大悲救护主菩萨!

且说玄奘一人一马,端坐流沙河内,沙浪如山,涡流如怒,直如置身沧海,一粟渺渺,风沙一层层涌来,玄奘连人带马,渐渐消失在黄沙之中。

沙停尘止,大火兀自熊熊炽燃,七日七夜之后,深沙神王收了神通,正欲潜伏休息,却见一座沙丘顶上连拱几拱,那红马欢声长嘶,跃将出来,玄奘随之缓步拄杖而出,大袖飘飘,容颜虽然不免憔悴,却越发的风采俨然,浑身上下白光荡漾,如水如云,竟是说不出的慈悲庄严,安宁祥和。

“三界无安,譬如火宅。

此身何在,何处有我?”

玄奘口中诵偈,抬眼向深沙神看来:“善哉,汝在此地,恶趣千年,其犹未厌乎?”深沙神本以为玄奘早已骨肉消融,化为白骨,此时见他安然无恙,本欲再施神通,玄奘目光所至,无限悲悯直入心底,深沙神全身一颤,竟不由自主跪伏下去:“自千年前有弟子此身,便被缠缚此地,日晒风吹,寒时如冰,热时欲死,不得自由,因此弟子烦恼欲狂,作恶伤生无以数计,求我师指点,如何才脱此苦耶?”

“众生于无始生死,无明所盖,爱结所系,长夜轮回生死,不知苦际。譬如有犬,绳系着柱,结系不断故,顺柱而转,若住、若卧,不离于柱。业由自作,还当自灭,他人无可措手,汝若从兹以往,向善行善,莫作新业,截断五行,何惧不得解脱?

“色如聚沫,痛如浮泡,想如野马,行如芭蕉,识为幻法,最胜所说。思惟此已,尽观诸行,皆悉空寂,无有真正,皆由此身。我有心经一篇,汝可谨记,体解苦、空、无常之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弟子谨遵我师教诲。我师且请安稳,待弟子送我师渡此流沙。”玄奘合掌为谢,深沙神转身伏地,化金桥一座,两边银线,尽是深沙神,将手托住金桥,玄奘牵马策杖,徐徐而行,不过半个时辰,足踏实地,已在莫贺延碛之外,回身看那深沙神时,已化身为一小儿形象,头挽双髻,青蛇绕臂,左手持矛,右手捧钵,向玄奘深深顶礼,隐身于莽莽黄沙中去了。

此刻方显出莫贺延碛真容,但见沙海茫茫,白骨连天,那深沙神在此千年,禽兽人马葬身其腹者无以数计,今日方始改过迁善,此后横越沙河者,常得深沙童子化身相助,人以为天王化身,造像膜拜,这却都是后话了。

却说玄奘出了莫贺延碛,正要转身上马,只见天边一轮落日,又圆又大,其色昏黄,譬如铜镜,那落日余晖中却站着一人,只因背光而立,面目却瞧不大清楚。

玄奘心中诧异,牵着马儿向前走了几步,不由“啊”的一声轻呼:“沙竭罗,你如何会在这里?”

那人长发披肩,身着海青,却不是李承乾是谁?

承乾见玄奘上前,双膝跪倒,喊了一声:“师父。”蓦然间异象又生,那昏黄落日中万万条青气旋绕而起,席地卷来,玄奘、承乾,连那红马一起,身不由主,飘飘荡荡,落入那无边青气中去了。

神光离合,青气聚散,一瞬间仿佛越过万里关山,俄而有人朗声道:“老师,弟子已将玄奘法师与承乾殿下请到。”玄奘睁眼看时,见自己立身高处,耸出层霄,头顶星汉灿烂,光云周旋,直欲伸手可及。

身旁立着一名少年道士,手提一幅画卷,向面前的两名道人躬身禀报。

那道人摆手让少年道士退下,呵呵大笑:“法师,贫道稽首了。”玄奘看时,那道人长须飘拂,青袍芒履,旁边一名却是当日阁皂山崇真宫丹元大会上所见的长春子丘处机,今日的全真教主,北魏国师,旁边那道人三髻苍髯,洒然持拂,当日丹元大会上亦曾见过。

远处石台上又有四个蒲团,四名道士面壁而坐,如松鹤之姿,端严不动。

“贫道长春子丘处机,这一位是我师兄丹阳子马钰,闻得法师西行,不揣冒昧,着小徒吕岩将法师请来,还望法师恕罪。”丘处机笑眼盈盈,马钰也含笑向玄奘致意,却不曾介绍那四名道人,那四名道人也恍若不闻身外之事,并不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