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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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们一齐低声唱起了《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扛摄像机的打灯光的忙于选角度,顾不上管他们唱不唱的。

因为他们都想着死是一定的了,所以还确实唱出了点儿准备从容就义的悲壮意味儿。

市长在病房外一听到他们唱《国际歌》,不免有些发急。尤其“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一句,使他联想到了早晨打到他家里的匿名电话。他怕正赶上他们唱“趁热打铁才能成功”一句时,自己刚好进去,被他们视为“铁”。那岂不是自讨苦吃?

“可以进了么?抓紧时间呀同志们!”

他大声催促起来。

“等会儿等会儿,再等几秒钟!拉线的,接通电源没有?”

“好嘞!”

“灯光……”

“市长同志注意——一、二、推门……”

他推开门走入病房,在从几个角度打向他的灯光下,一旦看到了那十几个烧飞机又救飞机因而自己也被烧伤的人,一时竟不知对他们说什么才好。

他们停止了唱《国际歌》。他们都没有想到,进来的不是要给他们戴上手铐的人。不是要向他们宣读判决书的人。而是市长。而是市长单独一个人。昨天夜里他在电视中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很深。如同一个他们坚信已经死掉了的人出现于电视中,并向他们咏唱福音。所以他们一眼便认出了他。

“同志们,大……”

失措之间,他想说“大家辛苦了!”觉得不像话,吞咽一颗过于大的药丸似的,吞咽回去了。

“同志们,我……”

他急忙改口,想说“我是来慰问大家的”。觉得更不像话,将一个“我”字拖了三秒钟之长,使其渐渐消失了。

然而话筒一直伸在他面前。

他感到说话在这种时候成了一件艰难无比的事。

他们都默默地瞪着他。有的用双眼。有的用一只眼。那些由于头缠绷带,只能用一只眼瞪着他的人,使他不但失措不知所云,而且迷惘不知所处何境。仿佛他们是些独眼兽,具有用目光杀伤人的本领。

他们已看出来,似乎可怜的不是他们,倒是他。至于情况为什么会这样,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大眼瞥小眼,单眼对双眼而已。

“同志们,十几个人住一间病房,难有安静的时刻吧?分开住好不好哇?或者,一块儿换个地方?……”

他终于说出了一番自认为得体的话。

他和蔼可亲地微笑。

分开住?……

他们每一个人心里,目前最怕的是被分开。

一块儿换个地方?……

什么意思?换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对他们来说,目前医院是最美好他们最不愿离开的地方。是巴黎圣母院。不,是天堂!如果撤走那两个把守在病房门外的“雷子”,他们甚至觉得那些给他们打针上药的医护人员,都是仁爱的基督和善良的仙女的化身。尽管事实上对他们一点儿也不温和,一个个冷面“人道主义者”似的。

他们害怕离开这个床位拥挤空气也不畅通的临时“病房”。它实际上是从“世界戒烟日”那一天起为本院根本戒不了烟的男士们辟的“吸烟室”。

“不,不!我们住在这儿很好!”

“我们不分开住,绝不分开住!”

“安静不安静的,我们不在乎!”

“拉倒吧,您还是少替我们操这份儿心吧!”

他们一个个嚷起来。摇他们缠了绷带的糯米团儿一样的头,摆他们缠了绷带的千层饼一样的手。

“好,好,这随你们的意!随意,随意。同志们,我一开始就称你们同志们是不是?我想不用我再作任何解释了嘛!这一点全说明了嘛!大家要配合治疗,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出院呀!你们这等样子到了日本,多令人遗憾哇!……”

市长一旦捕捉到感觉,也就同时恢复了身为一市之长往日的儒将风度。“跟着感觉走,让心带着你”,他想起了女儿经常在家里哼唱的这两句歌词。他打定主意跟着感觉走,走哪儿算哪儿。放松了心理束缚,他的表达能力也相对幽默相对自由驰骋。他那种儒将风度中,透露着虽彬彬有礼但大丈夫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碰壁洞墙掷地有声的自信和气概。

从昨天到现在,二十四小时又十余小时过去,连他自己也不成想,居然会在这个地方捕捉到了丢失净尽的自我感觉!居然会在这个地方恢复了身为一市之长任何时候都不该抛弃的尊严和风度!当然,还有那种自信和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