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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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只要市长想通了便一通百通了。便一切都“理顺”了。他们当然都是些最最打算一脚跨到日本国土上去的人。否则他们着急忙慌的把人民币统统兑换成日元干什么?

“找市长去!找市长去!”

“对,找市长去呀!要求他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果他和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还则罢了。否则……大伙说否则怎么办?”

“否则他妈的吊死他!”

“谁胆敢阻挡我们踏上日本,绝没有好下场!”

“市民们!一切希望能到日本去刷盘子的同胞们!一切想挣资本主义的钱,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水平的中国人!让我们团结起来,众志成城,冲破一切罗网,为实现我们的愿望而斗争吧!……”

“众志成城!众志成城!……”

“斗争斗争!坚决斗争!……”

“……”

他们好委屈啊!去挣日本人的钱,到日本人开的餐馆去刷日本盘子——老天有眼,老天可怜见,一个大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难道还不允许么?仿佛的,于他们而言,更何况每一个身影都背负着一段沉重的经历。并且已背负了漫长的五千年了。早不想再背负下去了。

于是这支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向市长家住的地方挺进。他们判断市长今天晚上肯定在家。

两支队伍于城市的中心地带会合——不,遭遇了!他们彼此的愿望是那么的不同,使他们根本不可能变成一支队伍。他们都企图说服对方们做他们自己的同路人。最后都明白了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相撞了!于是双方都同仇敌忾,势不两立起来。

一旦有了“敌方”,一旦“敌方”就出现在眼前,两支队伍都变得空前地团结了。混杂在两支队伍之中的双方的同路人,因对峙而激动,而紧张,而亢奋。终于而血脉贲张而也跟着摩拳擦掌。进而不但是同路人且是同心同德的同志加战友了。

“我们不要他妈的什么公社!我们只要到日本去刷盘子的权利!”

“毛主席搞的人民公社都包产到户了,你们比毛主席他老人家还伟大么?”

“滚开!不要阻挡我们的去路,让我们找市长谈判去!”

“‘公社一号’代表我们的新理想,它是不给任何人让路的!”

“时代造就英雄,我们都是自己的上帝,别抬出毛主席来压我们!”

“你们甘心去服侍日本人,就是民族机会主义者!”

“你们才是民族机会主义者呐,你们休想捞到什么稻草!”

“你们捞稻草!”

“你们!你们!……”

双方的人都如同参与一场圣战。

对峙局面一触即发。

“公社”的那些忠实的喉舌,大无畏地深入到“敌方”的队伍中,一边诲人不倦地宣传“公社”的光明而美好的前途,一边散发“公社”的“公民证”。

“戴上吧,请戴上吧!我说亲爱的工人师傅啊,想想,当你老了,你对你的子孙后代说——我是中国共产主义公社的第一代公民!那多么自豪呢!到那时,在我们这座独立了的城市中,无论你走到哪儿,你都会将尊重的目光吸引在你身上……”

“这是什么?”

“‘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公民证’!”

“‘一号’不就是厕所的意思么?就冲你们命这名字,我死也不会成了你们那‘厕所’的公民!……”

“你不戴就不戴,为什么侮辱我们公社的神圣名字?”

“神圣?神圣的东西老子见识的多了!就你们也配在这儿卖狗皮膏药,自称神圣?你们的公社许诺给你一个什么官了吧?无利不起早,要不你也不会……”

“少废话!捡起来!……”

“不捡!不捡你敢把老子怎么样?半张硬纸片子一折,印上几个字儿,就好意思说是什么‘公民证’!……”

“你妈的!……”

一方的火气被撩拨得想按捺也没法按捺下去了,于是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诉诸拳头。

对方也不示弱,还以狠脚。

“好小子,还没表示接受你们狗屁‘公社’管辖呢,就开始实行专政了!”

“揍他揍他!他先动的手!……”

“同学们,快来救我们的贾晓光!贾晓光被打倒在地了!……”

于是双方混战起来。

那种情形好比在足球场上,一伙球迷和另一伙球迷之间展开的混战。所不同的是,球迷们的冲动是“迷”到一定程度的冲动。而此时人们的冲动,不是因了比赛的输赢问题,而是因了今后两种活法的问题。由于这一问题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双方都不认为自己的冲动是应该克制的。都似乎觉得克制反而是可耻的懦弱的将会受到鄙视的。到了后来,简直忘却了都是为什么才冲动的,只感到冲动是自然的,必然的。甚至,是必需的,别无选择的,相当之痛快的。这和足球场上的情形又完全相似,如同混战双方的球迷,实际上并非完全是因了比赛的输赢才扑进球场,更是由于自己渴望冲动更是想证明自己能否冲动起来。他们也是在和自己的冲动本身争凶斗狠。去刷日本人的盘子或做“中国共产主义公社一号”的第一代公民,仿佛都不过是一种冲动的理由罢了。唯冲动本身是目的是最佳方式是最高意志中不可扭转的……

婉儿在混战中被打。于是她打人。

一个人喊叫着什么,撞在她身上,将她撞倒了。她抱住那个人一条腿,以头一拱,也将那个人拱倒了。接着她扑到那个人身上,像只母狼似的,张大嘴,要咬那个人的脖子。这时她只有一个念头,咬死一切将她所寄托的愿望撕得粉碎的人!她认为如果不遭到他们的强烈的反对,也许那愿望在今天晚上就是一半的现实了!除了那一个愿望,她已无所寄托。她不惜为那唯一的愿望流血。或使别人流血。

“你疯啦?别咬别咬!是我,是自己人!……”

那人用一只手抵住她的下颏。

她这才看出是贾晓光。

“好样的!你很勇敢,拉我起来!……”

“我们怎么办啊?”

“不知道……他妈的!我的肋骨大概断了几根……”

她刚拉着他站起,立刻又被更多的人撞倒了。她忘我地用她的身体护住他……

“你怎么把‘公民证’撒了一地?别管我,‘公民证’要紧!快捡啊!”

她便一张一张捡。他帮着捡。

各式各样的鞋踩在她手上,也踩在他手上。

“许多人都以为我贾晓光不过心血来潮,其实我这一次是真的!人生难得几回真,不成功,便成仁!”

“我和你想的一样!”

“前人能创造历史,为什么我们不能?”

“我恨那些反对我们的人!”

“你也不必恨他们。这不过是我们肯定要经历的考验!我们的公社将在一切严峻的考验中永放光芒!……”

他一边和她爬着,捡着,一边不失时机地对她进行鼓励性的教导。在此种情况之下,他那么乐观,那么自信,令婉儿大受感动。并且对他产生了一种忠诚。她开始完全彻底地相信他的领袖才能,正如相信自己的命运一样。

警备部队包围了人们。

“公民们,你们必须立即停止冲突!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今夜将有十二级台风!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请你们为各自的安全着想!……”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手提式话筒发出的警告。

警卫部队分组契入人群,以枪托进行有效的驱逐。

混战双方这才罢休,骚乱成一片。

“婉儿!婉儿!婉儿你在哪儿?……”

和贾晓光被冲散了的婉儿,猛听到有人呼唤她,并且听出是许雁南的声音。许雁南一忽儿离她近,一忽儿离她很远。

“雁南姐!许雁南!我在这儿!……”

“婉儿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别怕!我来啦!你站住别动!我向你靠拢!我……”

砰!……

一声脆响。

一支枪走火了。

许雁南的呼唤戛然而止。

婉儿的心猛一收缩,似乎停止跳动。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骚乱的人群在她眼前无声地溃散着,溃散着……

“雁南姐!许雁南!……”

许久,她才恢复了理智,逆着一股股人群左奔右突,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寻找着……

人终于散尽了。

婉儿终于发现了躺在地上的许雁南。

她疯了似的跑过去,伏在女研究生身上。

“雁南,雁南,雁南!许雁南啊!……”

女研究生瞪大双眼凝视夜空,一种无比惊愕的表情僵在秀丽的脸上,身下是一摊血泊……

警备战士默默围拢她们……

“谁走的火?!……”

“我……”

啪!

某人挨了一耳光。

“赶快送医院抢救!……”

某人蹲下了,一只手放在女研究生口鼻上。

“报告,她死了……”

“死了也要抢救!”

“是!……”

于是两个人将婉儿扯开。

“你是什么人?!”

“我……”

婉儿竟古怪地笑起来。

“听着,不管你是什么人,在类似今晚的情况下,再让我看见你,我一枪崩了你!……”

他们也离去了。

婉儿觉得这座城市一时间没有人存在了。只剩下自己了!仿佛一切地方,都是她可以去的地方。一切地方,都成了没有必要去的地方……

地上的血泊,似乎流动着。似乎渐渐要变为一个什么样的有生命的东西,从地上站起来……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转身便跑……

至夜,市委值班人员发现市长失踪……

这座浮城被分割成了三个互相为敌的区域,并且筑起了准备浴血奋战固守到底的街垒……

十二级台风开始狂暴地袭击它。海啸堆着一座座耸立的浪山,似乎要将它一举压入海底,永远镇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