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荷桥悲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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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长“哼”了一声,神情里大有绝不善罢甘休的意思。姚小明一直赔着小心,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生怕她去报警。这个年轻人,虽然对君釉寒的再次坚定不移的“拒绝”有些黯然神伤,但当她面临质疑时,却还是想尽办法为她开脱。

他不知道,君釉寒此刻就在后院的地窖里,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姚小明牛皮糖一样寸步不离地黏着老院长,为君釉寒说好话,老院长总算松动下来,答应他暂时不报警,还一再叮嘱姚小明,让他务必要想办法联系上君釉寒的家人,好让自己知道容容的情况。

在看到玲玲被领走的情形后,他一直觉得老院长寡情,现在看来她对孩子们还是很关心的,姚小明想。

晚上,姚小明到刘芳菲的房间为她例行“换药”。

刘芳菲的脸已经没有刚受伤时那么恐怖了,大大小小横七竖八的创口里早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涂上药膏后,整张脸跟调色盘似的,黄黑红白的。

换好药后刘芳菲靠在床上,突然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啊?”姚小明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的该走了吧。”

“是因为愧疚吗?”她问。

这还是第一次,刘芳菲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起这件事,在这之前,他们都避而不谈。就在昨天,她还因为姚小明涂药时看上去有些敷衍而大发雷霆,说他弄痛了自己,就在这个房间里摔盘子砸碗将他大骂了一通。更多的时候,她剩下的右眼望向他时,都充满了令姚小明心惊肉跳的怨恨。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除了愧疚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了。”姚小明第一次这么定定地直视毁了容的刘芳菲,“芳菲,我真的想马上赚一大笔……”他顿了顿,像是努力要让刘芳菲明白他的意思,特意加重了语气,“很大一笔钱,就算不能让你恢复到从前,但至少,让你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听了他的话,刘芳菲突然痛哭起来。这是三个月来,姚小明第一次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平时情绪失控她都只是发怒、乱吼。他手忙脚乱地拿纸巾为她擦干泪水,避免打湿药膏让自己再涂一次:“芳菲,你别哭,别哭啊。我错了,错了,你这样也不难看,我就是想要你开心起来,真的,我不是说你丑。”

刘芳菲只是摇头。

姚小明却不知道她流的是感动的泪水,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诚心地待过她,她的世界也从来没有这么纯粹过。

她扑进姚小明的怀里,双手箍住姚小明的肩脖,止不住哭,又问:“小明,你来这里,没有跟家里人说,他们真的不担心你吗?”

被她抱住,姚小明够不着纸巾,只得用外衫的袖口为她轻轻擦着泪水:“他们才不会担心我呢。从小到大,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他们失望,从来没让他们满意过。他们小时候还管我,十八岁后……唉,大概对我也是失望透顶了,早就对我不管不顾了,由着我自生自灭。我打电话回去,一听见我声音就立马挂了。”

“你家人真的这么狠心?”

“唉,你是不知道我爸有多讨厌我。就在前几个月,我表弟到C城找我玩了一次,回到老家后去看望我爸,聊天的时候提到了我,我老爸直接就拉着脸对他说,你要再提这个名字,以后就别登门了。你看,我老爸是多讨厌我啊。现在,我也懒得打电话给他们了,反正他们也看不起我这个惹祸精。”姚小明被她抱着,心里很别扭,但又不敢动,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左右为难,很是尴尬。

唉,刘芳菲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即举起了右手,就在落下的时候,手腕一痛,手中的水果刀“当”的一声落在地下。

“为什么?”姚小明使劲握住她的手腕,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果他不是从衣柜的镜子里看到刘芳菲的动作,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吧。

刘芳菲收起眼泪:“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因为,我恨你把我变成这样!”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摔到姚小明脸上,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看看我以前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的我!你倒是看呀!你也不敢看是吗?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做好早餐给孩子们送去,他们偷偷打量我时那种胆怯又同情的眼神吗?就现在这样的我,你还口是心非地说不丑?如果是我以前的样子,刚才抱住你,你会这样心不在焉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吗?”

姚小明摇头:“芳菲,你错了,爱跟长相没有直接关系的。也许没有受伤前的你会让我暂时意乱情迷,但不爱,还是不爱的。我们两个认识的过程,本来就没有任何美好的想象空间。这几个月,对我们两个来说,太煎熬了,噩梦一样,如果能退回去,相信你和我一样,是不会希望和我相遇的。”

“没有直接关系?就是还有关系不是吗?像君釉寒那样的包子脸、糨糊脑袋都有资格得到你的爱,不是更显出我的不堪?我到底是有多差劲?”

姚小明听着她对君釉寒的形容,这才明白,她虽然大半时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却偷偷地关注着自己和君釉寒的一举一动。

“我说不过你。”姚小明说完就沉默了,这时的刘芳菲,跟变了个人似的,但是,这样的她似乎让他不那么愧疚了。

是啊,如果刘芳菲一早就对他这样,说不定他早逃了,他只是一个小混混嘛,能维持多久的同情心?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过程中,他早被磨得跟没心一样了。之前,就是因为她表现得太过安静才让他过意不去陪了她这么久,最近几天她动不动就发脾气,已经让姚小明感到有些不耐了。

“你走。”刘芳菲吸了吸鼻子,闭着眼摇头,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存在,只会提醒我被毁容的这个事实,每当我看到你,我都恨不得杀了你。”

“好,走就走。”姚小明摔门离去,他想起那天晚上跟君釉寒聊天时她劝自己的话,去意更加坚定,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大不了以后努力赚钱,有钱就给她寄过来,尽自己最大能力养她一辈子就是了。

姚小明来时没带多少东西,很快就把行李收拾好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中。

同时他心里也轻松了不少,总算不用再背着那么大的心理包袱,每天都活在矛盾中了。他早就想逃离这里了,刘芳菲这一闹,给了他一个充分的理由,走得干脆利落。他决定到车站等早班车,一刻也不多停留。

刘芳菲呆坐床头,默默地流着泪,老院长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知道。

老院长用毛巾帮她擦着被泪水冲得膏药横淌的脸,最后捡起地上的水果刀:“他不知道什么吧?”

刘芳菲侧过脸看着她,淡淡地说:“被他发现了,没有机会再动手了。这样赶他走应该不会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只当我是因为毁容的事恨他而情绪反复。但如果他回去后发现君釉寒不见了,估计还是会找来的。要不放了小寒吧?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就走。”

“事还没完呢,遥遥,妈跟你说的那些事你都没忘吧?我这张脸是怎么毁的,我要加倍讨回来。”

刘芳菲——哦,不,应该是胡思遥站起身来,抓住老院长的肩膀激动地说:“但小寒是无辜的呀!她就是个想法简单好骗好哄的傻姑娘而已。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了,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活在恨里的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们现在就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我陪着你,一辈子都陪着你。”

老院长拍拍她的手安抚道:“遥遥,是她自己闯进来的,她笨就该笨得彻底一点儿,还妄想做个英雄?她既然那么喜欢自作聪明来蹚这趟浑水,就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就像姚小明一样,他害你毁了容,一样也要付出代价。”

听到她这么说,胡思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把他怎么了?”

老院长定定地望着她:“你是我养大的,你心里想什么难道我不知道吗?自从我开始疑心他们,要你对付他起,你拖了这么久都不下手,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放他走的。我不知道姓君的那丫头知道多少,容容那孩子又知道多少,但我知道,我在这里快三十年,不能栽在两个黄毛丫头的手里,更不能因为姚小明回去后有所察觉,坏了我的大事。”她转身眯缝着眼望向窗外,窗外浓密的香樟树在月光下像暴雨前堆积的层层黑云,“这会儿,他该走到荷桥了吧?”

胡思遥脑海中闪过母亲过往做过的那些事,心里涌起一阵寒意,猛然,她发疯似的推开挡在身前的老院长,往门外跑去。

荷桥是村子通往外面的必经之路,在静水河上静静地跨过。不知从哪个年代起,这个村的人在静水河里种了莲花,荷桥因而得名。

月凉如水,胡思遥的心却更冷,冷得跟浸在冰水里似的。

到了,月华中,她看到那个三个月来陪伴自己的男人倒在荷桥桥头,远处,有辆货车的尾灯拖曳着长长的红色光影,飞驰而去。

对不起。

他与她之间,真的说不清到底该是谁对不起谁。

姚小明在地上轻轻颤抖着,身下有一股血顺着河堤流淌着,嘴里“嗬嗬”有声,眼睛望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最后,居然扯着嘴角笑了,最后,那个笑就定格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