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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分开身躯,她将手放在父亲胸前。父亲退后了几步,将背靠在水楢的树干上。我仿佛能感觉到那坚硬树皮的触感。
她的身体消失在了山白竹的花中。
一片静谧。油蝉的鸣叫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都听不到了。终于,父亲的脸苦涩地扭曲了一下。
她站起身。父亲说了什么,可是她摇了摇头。轻轻的笑声。不用抬头我也知道那是她在抿着嘴笑。父亲又说了什么,这一次似乎是带有怒气的低吼。她又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像是捉弄人般在树影中摇摆。
回别墅的路上,我的视线里都是眼泪。母亲似乎外出买东西去了,别墅的门锁着。因为我没有备用钥匙,所以只能坐在生满树木倒刺的门廊前,抱着膝盖等着他们中的一个人回来。当然,我希望那个人是母亲。
幸运的是,先出现的是母亲。她挟着五金店的纸袋,一边向我道歉一边走来。似乎是去买了修理水管的工具。母亲给我展示的是叫做水泵钳的、前头呈C字形的长把钳子。那粗笨而硕大的工具与母亲的形象十分不搭,我不禁笑了起来。一笑,眼中的泪水似乎就要溢出来,我赶紧趁母亲还未发现时,装出已经迫不及待的样子冲向了厕所。厕所中的白炽灯在泪眼中格外鲜明。
傍晚下了场大雨。我回来不久,带着鱼竿和工具箱回来的父亲站在了别墅的窗前,透过薄薄的玻璃,久久凝视着雨。一度他似乎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以为他在和我说话而抬起了头,可他只是紧闭着嘴,表情凝重,呆板地看着窗外的夜。吃过晚饭,从在厨房收拾的母亲那里传来广播的声音,似乎今天的强降雨要持续到夜里。
“明天回去。”
晚饭的餐桌上父亲说。因为下雨的缘故,河水猛涨,已经不能钓鱼,周围的土地也变得很泥泞,因而颇为危险。继续待在别墅已经没有意义了。这是父亲的理由。
别墅的屋檐下,雨声一直没有停过。
第二天早上,我们乘着落满树叶的车回了东京。
她的尸体在山白竹的小径上被发现,那是我在回到东京三天后的晚上通过电视新闻知道的。发现者是因山白竹开花而想到那个地方取材的地方报纸记者。新闻中说,死因很可能是头部被数次撞向树干而失去意识,之后被遗弃在那里,最后衰竭至死。
三十岁的她在三十年开一次的花中死去。
第二天父亲自杀了。发现者是我。对着放在柜台内侧的木质作业机,父亲用印刀在自己的脖子上切开了一个大口子。我发现时,父亲的脸贴在作业机上,两手抱着已经掺有白发的头,似乎在发出长啸一般大张着嘴死去了。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警察就来到了家中。警察因那个人的死而对父亲抱有明确的怀疑,在母亲面前也毫不隐瞒。从只言片语中我听到,父亲和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有“亲密的关系”。虽然已持续了多长时间并不明确,但可能是我们全家在别墅度假期间,两个人因某种契机而相遇,从此开始交往的吧——警察的推论是这样的。这一定就是事实吧。
“您家先生那天穿着的衣物能提供给我们吗?”
警察没收了父亲的T恤和牛仔裤。
之后警察曾数度造访我家。可是逐渐地,次数越来越少,终于再也没有来过。凶手一直未能查明,似乎搜查也中断了。
母亲变卖了别墅。我坚持到高中毕业,通过父亲弟弟的帮助,继承了这家店。叔叔在两站远的街上也经营着一家印章店,教给了我很多经营经验和篆刻技术。
叔叔对我们十分关切。不只是因为亲属关系,他似乎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怀有内疚。
——说实话,我也认为是哥哥做的,听了警察的话以后就更——
对于发生在别墅的那起杀人案,叔叔如是说。
——但是这和你们无关,你们和哥哥犯下的罪行毫无关系——
我总算学会了篆刻,店也开始赢利,这时叔叔因肝病而突然逝去了。那之后只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竭尽全力维持着生活。终于我也上了年岁,开始感觉到岁月的印记。而母亲则更是老到了大脑萎缩,将寿司的装饰品放入口中的程度。
06
我低头看着母亲的画,无法出声。
盛开的山白竹,站在其中的男女。
这个男人——是谁?
山白竹盛开的第二天,我们回到了东京。所以这一定是那天的场景。
我展开想象。那天我回到别墅时,母亲在外面。和我说是去五金店,其实是在说谎?当然,五金店确实去了——因为她拿着装有那个粗笨工具的袋子。可是母亲并不是从五金店直接回家的,而是从那个水楢林。我的想象像冷气般从脚底开始静默无声地扩散。母亲看到了——她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了谁,做了什么?
“……妈。”
母亲将彩色铅笔放在桌上,用双手摩挲着画纸,开始用鼻子哼起歌来,脸上充满了天真无邪的微笑。唱着唱着,她突然抬起了头,将视线对准了墙上的日历。
我也望向日历,不觉松了口气。
“今天是……”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误会。
视线挪向膝下,母亲剪切了数次的彩纸散落在榻榻米上。
“这不是山白竹的花吗?”
我从母亲的桌上拿起画纸。
母亲眯起眼睛,微微歪了一下头,小声回答:“雨。”“你忘了吗?”
像六七岁的孩子一样,母亲笑了。
同时开始唱歌:
山白竹花沙沙开
在屋檐下摇摆
小星星亮晶晶
金粉一闪一闪
我完全忘了今天是七夕。
我小的时候,七夕的晚饭母亲必定做素面。母亲告诉我,七夕的素面被比喻成天上的银河和织女织出的线。
“你小时候总是装饰竹叶的……”
是的,母亲总是从公园摘来竹叶,装饰在这间屋子的窗外。然后,她灵巧地剪裁彩纸,做出装饰和灯笼、飘带等,挂在竹叶上面。
“有一次下雨……”
母亲的视线回到画纸上。大量的竹叶。淡绿色的点不是花,而是雨。在一起的男女是牛郎和织女。
我记起来了。
小学时候的一次七夕,下起了小雨。为了将点缀着挂饰的竹叶挂在窗外,我和母亲打着伞走出去。那时母亲告诉我七夕下的雨的名字。
“洒泪雨”三个汉字是在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怎么写的。
——那是分别的泪水哦。牛郎和织女因为分开而悲伤地流泪——
那时津津有味地点头眺望着滴落在淡绿色竹叶上的水滴的少年,经过漫长的岁月,现在抱着白发交织的头,活在无法抹去的罪恶记忆中。那时的触感——在父亲离去后的小径上,抓着她的头,无数次地砸向水楢树干的触感。心脏的跳动声传到耳朵深处。从我身体上滑过一般倒下的她那被鲜血染红的脸。黑色的眼睛痉挛着,她看着我,说了什么,但无法成声,额头和鼻子中流出的血积在口中,发出漱口时的哗啦哗啦声。卷起一半的裙子下露出雪白的大腿。
在作业机前死去的父亲。放在坐垫旁的遗书。被我撕毁扔掉的遗书。上面并没有写什么具体的事,父亲不知为什么只是将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眼就看明白了。父亲知道他走后我的到来。知道儿子和自己的情人发生了关系,并在狂躁的幼稚心态下将对方杀害。
“妈——”
对着母亲的后背我暧昧地叫道,声音沙哑,仿佛回到了刚刚迎来变声期那懵懂无知的年代。可是真实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破坏了她的人生、破坏了自己的人生,并且已经老态毕露的杀人犯而已。
“我去摘竹叶吧。”
窗外,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就像在享受夏日的阳光,就像在寻找游玩的伙伴。儿童公园的绿化带后,身穿黄色T恤的少年还在耐心地藏着,一边窥探着“鬼”的动向,一边忐忑不安地动着。
那之后三十年,已经不会再有来找我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