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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这样对我,医生。”他哀求道,“我的两个月就如同您的十年啊。”
他好几次试图用双手抬着那条雕塑般的腿站起来,但每一次,现实都打败了他。当他终于拖着那只仍旧疼痛的脚踝、挺着裸露鲜肉的脊背重新开始行走时,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命运用一次天意的跌倒嘉奖了他的坚贞。
最糟糕的一天是跌倒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疼痛已经减弱,医生所下的诊断也令人鼓舞,但他拒绝接受第二天下午不能去看望费尔明娜·达萨的命运,这是四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无法赴约。然而,无可奈何地睡过午觉之后,他向现实屈服了,给她写了一封表达歉意的信。信是手写的,写在一张散发着香味的纸上,用的是在黑暗中也能阅读的发光墨水。他毫不害羞地戏剧性夸大了这个不幸事件的严重性,企图引起她的同情。两天后,她给他回了信,很有感情,也很和善,但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中规中矩,就像当初热恋的日子里她写的那些信一样。他立即抓住机会,又给她写了一封信。她第二次回信后,他决定要前进一大步,超越每星期二那打哑谜似的交谈,同时,他以监督公司每日工作进度为借口,在床前装了电话。他请总机接线员接通了那个他从第一次拨过后就牢记于心的三位数号码。那个由于神秘的距离而有些紧张的低沉音色、那个他倾心爱慕的声音接了电话,并听出了打电话的人是谁,但只客套地问候了两三句就和他道别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因她的冷漠伤心欲绝:他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阶段。
然而两天后,他收到一封费尔明娜·达萨的信。她在信中恳求他不要再给自己打电话。她的理由非常充分:城中的电话屈指可数,而且是通过同一位接线员转接,她认识所有用户,了解他们的生活和奇闻逸事,而且不管用户是否在家,她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他们。她那高效工作的回报,便是她知晓用户之间的全部对话,能窥见他们私人生活中的大小秘密,发现他们那些隐藏得最好的动人故事。有时,她甚至会介人他们的谈话,发表自己的观点,或平息他们的情绪,这都不足为奇。另一方面,那一年城中创办了一份晚报,叫《正义报》,唯一的宗旨就是秤击拥有长长姓氏的家族,指名道姓,毫无顾忌。那是报纸主人的报复,因为他的子女未被获准进人社交俱乐部。费尔明娜·达萨向来洁身自好,尤其是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留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即使是对最亲密的朋友。因此,她仍然釆用通信这种不合潮流的方式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保持联系。最终,他们来往的信件如此频繁而密切,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的脚伤,忘记了卧床的惩罚,忘记了一切,全身心地投人到写信之中,整日伏在一张医院里供病人吃饭用的轻便小桌上。
他们又开始以“你”相称了,又像昔日的信中那样交换起对生活的看法来。但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又一次操之过急:他把她的名字用大头针的针尖刻在一朵山茶花的花瓣上,夹在一封信中寄给了她。两天以后,他收到她退回的花,没有任何评论。费尔明娜·达萨无法不这么做,因为她认为这些都是小孩子的把戏。尤其是当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坚持回忆他在福音花园中阅读伤感诗句的那一个个下午她上学路上的那一个个藏信地点,以及杏树下那一堂堂刺绣课的时候,她更是如此以为。她怀着内心的痛苦,试图让他回到他应在的位置,用一个夹杂在平常评论中的看似偶然的问题点醒他:“你为什么偏偏要说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呢?”后来,她又责怪他那永不会有结果的固执,责怪他不肯顺从自然让自己老去。在她看来,这就是他常常堕入并迷失在回忆之中的原因。她不明白,一个善于思考并以其思考让她获益良多,帮她减轻了寡妇生活的种种苦楚的男人,为何在思考自己的人生时,却用那样一种幼稚的方式陷人到一团乱麻之中。于是,两人的角色颠倒过来。此时,反而是她尽力给予他展望未来的新的勇气,在信中写道:让时间流逝吧,我们会看到它究竟带来了什么。他在一时的茫然间不知该如何破解这句话,要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像她那样的好学生。被迫卧床不动、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识到时光飞逝,同时又要忍受想见她的疯狂渴望,这一切都在向他证明,他对跌倒的恐惧比他所预见的更加合情合理,也更具有悲剧性。他第一次开始用一种理智的方式思考死亡的现实。莱昂娜·卡西亚尼每两天来帮他洗一次澡,更换睡衣。她为他灌肠,为他放好尿壶,为他在脊背的溃烂处敷上山金车花药膏,还遵照医生的嘱咐给他按摩,以免缺少活动让他患上其他更严重的疾病。星期六和星期日,阿美利加·维库尼亚来替换她。这年的十二月,她就能获得教师学位了。他答应她,由河运公司出钱,送她到阿拉巴马州的高等学府去。这样做,部分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但更多的是为了逃避她尚没有找到方式提出的指责以及他欠她的一个解释。他永远也想象不到她在寄宿学校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在没有他的周末、没有他的生活中过得多么痛苦,因为他永远也想象不到她有多么爱他。从学校寄来的官方信件中,他得知她由原来一贯的第一名跌至最后一名,在期末考试中还险些没有及格。然而,他逃避了监护人的责任:他试图逃避自己的负罪感,因而没有向阿美利加·维库尼亚的父母报告任何情况,也没有跟她本人谈过此事,因为他有足够的理由害怕,她会把他和自己学业上的失败牵连在一起。于是,他对一切听之任之。他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开始拖延自己的种种问题,期盼死亡能解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