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塔里瑞克图(7)

记住斗破小说网,,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死人会有嚙齿类动物般的牙齿,这实在相当不可能,但是,靠着从旧船舱的半球型天窗照射进来的晴朗、灰色的黄昏之光,克罗兹真的目睹了这景象。他知道,这不是过去这几年来他所看到或经验到的第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猜,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件。

我们走吧。他向沉默做了手势。他并不想使用“思想传递”,因为这里有东西在聆听。

他得用一把防火斧将已经用钉子钉牢的封闭主舱口劈开,才能从那里爬上甲板。他并没有问自己,“是谁把它封起来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者问“主舱口被封死时,下面那个人还活着吗?”而是直接把斧头抛在一旁,开始往上爬,并且帮沉默爬上梯子。

大乌鸦被惊醒,但是妻子沉默摇摇他的身体,他又轻轻打起呼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他做了个手势,然后又下到主舱。

他先把那部很重的经纬仪及他的几本旧手册搬上来,很快地测量了一下太阳的位置,然后把他的相对位置草草记在那本盐渍书的空白处。接着,他把经纬仪和手册搬回主舱,随意丢在一旁。他知道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些没用的事,而最后一次测量出这艘船的位置,或许是这些没用的事中最没有用的一件。但是他也知道他必须做。

他接下要做的事也是。

在下舱黑暗的弹药储藏室里,他一连打开三个火药桶,把第一桶火药倒在下舱,并且顺着舱梯倒进底舱里(他可不想亲自下去);第二桶火药倒在主舱各处,尤其是他自己那间没关上的舱房;第三桶火药则倒在倾斜的甲板上(沉默和他的小孩还在那里等),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火药线。艾西犹克和待在冰上的几个人已经来到船的左舷,现在正从三十码外看着他。几只狗还在咆哮,奋力要挣脱绳索,但是艾西犹克或是其中一个猎人已经将它们绑在冰上的桩上。

即使下午的阳光已经变微弱,克罗兹很想留在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甲板上,他还是强迫自己再到下舱去。

拿着船上最后一盏油灯,他在三层舱板上都倒了一道油迹,并且特别在自己舱房的舱门及舱壁上多倒了一些油。只不过,当他站在大会议室的入口,看到数百本书的书背正回瞪着他时,他有一点点迟疑。

亲爱的上帝啊,我只从这里带走一些书,让接下来的几个黑暗冬天比较容易打发,这样会有什么不妥吗?

但是这艘死船的黑暗伊努阿已经附着在书上了。他几乎是含着泪水,将灯油泼到它们身上。

他把最后一些油倒在甲板上后,把空油桶远远丢到冰上。

我下去巡最后一次,他用手指做手势跟沉默保证。带着孩子们到冰上去,亲爱的。

三年前,他留在书桌抽屉里的路西弗牌火柴还在原处。

有那么一下下,他很确定他听到卧铺嘎吱作响,床铺上那冰冷的毛毯窝也微微晃动——身后那个已经变成木乃伊的东西正要过来抓他。当那死人将他褐色的手缓缓举起,细长的褐色手指与过长的黄色指甲随着伸向空中时,他可以听到死人手臂里的枯干肌腱在伸展,并且发出断裂声。

克罗兹没有转身,没有逃跑,也没有回头看。他带着火柴,慢慢离开他的舱房,跨过一条条黑色火药线及洒了鲸油的舱板。

他必须顺着主梯走到下舱去丢第一根火柴。这里的空气非常差,火柴几乎无法点燃。终于,火药“轰”地一声着了火,把一面被他浸了油的舱壁点燃了,火在黑暗中顺着火药的路迹往船首及船尾窜去。

在这片北极荒原停留六年后,船上的木材已经干燥到非常易燃。他知道下舱这些火就足够了,但他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把主舱里及甲板上的几条火药路线点燃。

接着他直接从船的西侧往下跳,落在十英尺下的冰坡道上,还因为他那只一直无法完全康复的左脚带来痛苦而咒骂了几声。他其实应该沿着绳梯爬下去才对。沉默刚才就聪明地知道要这样。

克罗兹跛着脚,朝着等在冰海上的那群人走去,提早露出他的老态。

船烧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后,才沉下去。

那场大火极为壮观,就像是北极圈上的烟火节。

他在观看大火时才明白,他根本就不需要火药及灯油。梁木、帆布及木板里的水汽早就蒸发干了,整艘船像迫击燃烧弹一样燃烧起来。

即使他现在不做,等到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这里的冰一融化,惊恐号还是难逃沉没的命运。船侧用斧头劈开的洞是它的致命伤。

这并不是他把船烧掉的主要原因。如果有人问他——事实上当然不会有人问——他不会说出必须把船弄沉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希望搭乘英国船舰来的“救援者”仔细审视这艘弃船,然后把故事带回去吓英格兰那些食尸鬼般的人民,并且让狄更斯先生或丁尼生先生写作哀戚之作的天分得以大肆发挥。他也知道,除了带回许多关于这艘船的传说之外,这些“救援者”还会把别的东西带回英格兰。已经占据这艘船的恶灵,就和瘟疫一样有传染性。克罗兹的灵魂之眼已经看到这点,他的所有人类及西珊尤阿感官也都这样告诉他。

燃烧起来的船桅终于倾倒时,几个真人大声欢呼。

他们全都被迫后退了一百码。惊恐号的火在冰上烧出一个大洞,着火的船桅与索具倒下来后不久,这艘燃烧的船开始发着嘶声、冒着水泡,缓缓沉到深海里。

火焰发出的声音把孩子们吵醒了,而且空气灼热到让所有人都把最外面的外套脱掉,堆放在卡马提上。

火焰秀结束后,船沉了下去,太阳也朝南方沉落,将他们的身影在逐渐变成灰色的冰上拉得细细长长。但他们还留下来,评论及欣赏着升上天空的蒸汽,并且因为一些燃烧的残骸持续散落在各处而惊呼。

最后,这群人终于转身走向大岛,接着走向三个小岛。他们打算穿越冰原回到大陆,然后才搭篷过夜。阳光会在午夜过后才消失,让他们的路好走许多。他们都希望在几小时的昏暗及完全的黑暗降临之前,能走出海冰,远离这里。在经过几个小岛、返回陆地的路上,连狗都停止吠叫及咆哮,似乎比先前更卖力地拉雪橇。在雪橇上,艾西犹克躺在毛皮毯下睡觉打呼。但是两个小婴孩已经醒来,等着开始玩耍。

塔里瑞克图左手抱着扭来扭去的卡娜尤,右手环绕在沉默女士身上。还被母亲抱在手上的大乌鸦焦躁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想逼她放他下来,让他自己走。

塔里瑞克图并非第一次在想:一对没有舌头的父母要如何管教一个任性的男孩?但接着他就记起(也非第一次):他现在是世界上少数几个不觉得要去管束任性男孩或女孩的民族中的一员。大乌鸦身上已经住了某个重要人物的伊努阿。身为父亲需要做的,就是等着看他到底有多重要。

还在塔里瑞克图体内活着、而且过得很好的法兰西斯·克罗兹的伊努阿,对于“什么是人生”并没有任何幻想,人生只不过是可怜、险恶、粗暴且短暂。

不过,或许不一定要孤独。

他将手臂环绕着西娜,试着忘掉巫师的刺耳鼾声,忘掉小婴儿卡娜尤刚刚才在她父亲最棒的夏季外衣上撒尿,也忘掉他那任性的儿子正焦躁地乱拍及喵喵哭闹。塔里瑞克图——克罗兹继续朝东,越过冰海走向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