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双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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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那么久,成渊韬自然知道那一声铁笛的出处。能够穿越如此喧哗的笛声有多少人能够吹得出来。他只是没有想到诸婴甚至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倒不是这许多的笛手――这样规模的笛声决不是仓促能够成就的,而是这首曲子。只是,就算诸婴的处置再怎么出乎意料,他自己是否就能置身于意外之外呢?回首望去,后面的水势越发浩大,白花花的浪头正急不可待地冲到远方来。

青蘅看着诸婴;诸婴也看着青蘅。

青蘅看的是诸婴手中那一管铁笛。

皇帝传剑五军,要灭绝得并非只是夜北的男丁。从那个时候起,夜北那些流传最广的歌谣也和七部的族旗一样成为禁忌,触犯者带来的是连坐的灾祸。那么久都没有听过的《归舟》,却从大晁上将军的笛中流泻而出。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诸婴盯着看的是青蘅的胸前。

不管服饰如何更换,诸婴一直看见的青蘅都穿着高领的衣裙。原以为以她的尊贵,连那段雪白的颈子都不能现在旁人的视线中。可是他现在知道是为了什么。方才突如其来的颠簸把青蘅震倒在筏子上,慌忙伸手救助的卫兵一把揪住的是她的衣领。柔滑的青锦怎么经得起握惯了刀剑的大手,清脆的裂帛声被汹涌的笛声与歌声吞没,袒露出来的胸颈白得耀眼,俏丽的脖子套了条黄金颈环,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坠子正伏在锁骨上放射出柔和的蓝光。

视线与诸婴撞击的时候,青蘅总算醒悟过来了。她慌忙用手掩住胸口,脸上一抹绯红,眼中满是怒意。

“你这里……”诸婴指着她的胸口。

“什么!”青蘅语气绝决地说,匆匆背过身去。

诸婴只想叹气,眼下生死一线间,这女人却还有气力为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发怒,到底是抿不畏死呢,还是一脑袋浆糊?他一把扳转青蘅的肩头,伸手去夺她胸口的宝石坠子。才触及那条颈环,手指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时整条臂膀都麻痹了。他才“咦”了一声,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青蘅轻声哼了下,唇色都变了惨白,目光也涣散了,几乎是要死去的模样。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清晰了,他把青蘅抱在臂弯之间,仔细地看那硕大的蓝宝石。

那哪里是块蓝宝石,简直就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诸婴几乎能听见石头的吐纳呼吸,眼看着它变得越来越亮。蓝光之下,黄金颈环上正浮现出一行古怪的文字。

“夜孙鸟。”诸婴的心里电光火石一样掠过这个名字,一团极大的迷雾似乎就要散开,露出后面不知道是光明还是黑暗的答案来。

“上将军。”身边的卫兵绝望地高呼,丢下皮桨,“锵”地一声拔出了腰刀。

敢于跟着这一位上将军冲锋陷阵,诸婴身边的卫兵都是胆气豪壮的汉子。可是这个卫兵的呼声中的惊惶意味人人都听得出来。

“上将军!怪物啊!”看见诸婴这个时候还抱着青蘅仔细端详,卫兵们终于忍不住了。

诸婴抬起眼,前方散乱地漂浮着几串被掀翻的筏子,喷泉一样不断涌出的水花倒是渐渐止歇了,慌乱敲击的碎浪下面,一条巨大的白色物体正在迅速升起。一股奇怪的凉意从脚底迅速浮到胸前,一颗心好像是忽然浸在了冰水之中。他本能地伸手从弓囊里抽出长弓和羽箭,眼镜还是死死地盯着那个水中的怪物。

“噗”的一声水响。怪物终于露出了水面,可它没有停下,还在不断地升高。

那屋子一样的巨首转了过来,紫色的信子在口中吞吐着,满身都是桌面大小的白色鳞甲。这是一条超乎人们想象极限的大蛇。

“夜孙鸟……地蟒……”诸婴终于从记忆的角落中挖掘出这两个名字来,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意。他高高仰着脸,看着地蟒琥珀色的眼睛,那里投来的视线似乎胶在了自己身上。是了,不是自己,是青蘅,是青蘅颈间的蓝色宝石。他无力地站起身,咬着牙从嘴里迸出一个字:“射!”

卫兵们傻傻地站着望着,没有一个人记得从背上摘下弓来。他自己呢?不错,他也怕了!无畏生死的上将军这时候虚弱得不能拉满弓弦。没有人是不懂得畏惧的,知道的越少,畏惧来得就越凶。

“放!”诸婴喝道。他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人下令。谁都能看见地蟒巨大的头颅正向这条皮筏子沉下来,就算这是坚实的草地,也不再有人妄想从它面前拔腿逃生。他们只是这么看着,看着诸婴的箭象灰尘一样消失在地蟒黑洞一样的口中,看着那黑洞忽然来到面前,看着黑洞里爆发的蓝光和筏子上的蓝光融成一片,看着清朗的天空里水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