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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走下汽车:“从内华达来的,我女儿就住在前边。你是这儿的守墓人吗?”
“对,我叫帕加诺·布鲁诺。”
“漂亮的墓地,草地修剪得像女明星的发型。”
帕加诺自豪地笑了:“谢谢你的夸奖,我手下有两个小伙子,负责照看三个公墓,我从来没有让他们有机会偷懒。你看,我正在检查这儿应该整修的地方。”
迈克四周看看,再次夸奖道:“漂亮的公墓,真是人生停泊的好地方。我决定了,就把这儿当作我的归宿。”帕加诺笑道:“先生,死神离你还远着哪。不过,真到那一天的话,欢迎你来这里,我一定会让你满意。”
他同帕加诺先生告别,继续往前开。前边就是女儿的家了。这是一幢普通的平房,木房顶,汽车库的大门久未油漆,门前的小枞树也疏于修剪,落日把余晖洒在树梢。
麦菲亚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是一位风尘仆仆的白发老人,手里举着一束鲜花。她愣了足足两秒钟,才认出这是父亲。毕竟,40年来,她基本上只是在照片上与他见面。
“爸爸!”她高兴地喊,又埋怨道:“你该事先告诉我们一声。是开车从尤卡山过来的?”
老迈克俯下身吻吻她,随她走进屋里。麦菲亚大声喊:“米斯、杰克,外公来了!”
两个孩子从里间出来。米斯今年16岁,很漂亮,但身体很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用手挽着外公的脖颈,亲热地吻了他的额头。杰克则脸色冷漠,过来简单地问候一句,帮他把汽车后备箱里的旅行箱提到屋里,随即回到自己屋里,继续沉迷于猫王和甲壳虫的音乐。他妈妈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已习以为常。
麦菲亚领父亲到卫生间洗漱完,为他端来一杯咖啡。迈克问:“哈丁斯呢?还没回来?”
“他下班后还要到酒吧打一份工,11点后才能回来。爸爸,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吃晚饭。”
晚饭桌上小米斯一直好奇地看着外公,问了很多核武器的问题:外公,你真的是最好的核弹专家吗?人们干吗要制造核弹去杀别人,现在世界上还有核弹吗?杰克仍是满腹牢骚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陌生的外公,埋下头自顾吃饭。迈克告诉女儿,尤卡山已经关闭了,他终于在70岁上退休了。这一生他对家庭亏欠太多,很想补回过去的遗憾,同孩子们在一起生活。麦菲亚说她为此高兴,但迈克发现她的笑容很勉强。
米斯只草草吃了两口便离席,委靡不振地说她累了,想去休息。迈克低声问:“米斯有病?”
麦菲亚的眼眶里立刻涌满了眼泪:“白血病,”她苦涩地说,“手术费20万。可是她没买医疗保险。”
“为什么?”
“不是我们的过错。保险公司早已查过咱家的基因,不愿接受她的投保,因为她体内发现了可导致白血病的‘费城基因’。当然,这些我们是事后才知道的。”
迈克点点头,没有置评。他知道这是保险业的惯例。在过去,投保10万美元的30岁健康女性,每月需交费20美元;但带有乳腺癌基因的则提高为39美元;若带有该基因又有3位血亲死于此病,交费就要上升到56美元。后来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日益完善,保险公司对投保人的各种遗传性疾病了解得更加清楚。若带有某些危险疾病的基因,如可引起脑细胞死亡的亨廷顿症基因,保险公司干脆不予受理。
当然不必去指责保险业的冷酷,正如不必相信保险业的仁慈。归根结底,金钱是至高无上的上帝。
杰克冷冷地插嘴:“这就是科学啊。依我看,科学可以下这样的定义:它是一种邪恶的魔法,可以预支子孙的幸福让今人享用,而使后人享受先辈甩给后人的痛苦。”停一会儿他又说:“外公可以划到预支幸福的那代人吧,我们则活该倒霉。”
母亲瞪了他一眼,于是他不再说话。迈克问:“家里的状况……比较紧张吧?”
麦菲亚勉强笑笑:“我们正给杰克找工作,我也想去打一份零工。以后会好的,别担心。”
晚上,迈克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开始新的生活之路。深夜他听到哈丁斯回来,他想应该同女婿见个面,便悄悄披衣下床。女儿女婿的门半掩着,泻出一道黄色的灯光。他听见女儿低声说:
“……其实,我和这位父亲并没多少感情。近40年来,他对于我来说只是几张照片、几次电话,他从没有向外孙们倾注一丝感情。他现在老了,无处可待了,才想到这个家。但我仍然可怜他,如果他提出留下的话,我想是没办法拒绝的。”
哈丁斯不情愿地说:“我也很想留下他,让他能安度余生。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可恶的钱,米斯的医疗费……”
妻子说:“等问清他的打算再说吧。你该休息了。”
迈克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一夜没睡。
帕加诺从工具车上卸下割草机,告诉园工哈尔先把破损的栅栏钉好。走进墓地,他发现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已经早早来到这儿,正低着头浏览众多墓碑上的铭文。他认出这个老人昨天来过,还说要在这儿找一片安息之地,便高兴地同他打招呼:
“早上好,内华达来的先生。”“早上好,帕加诺先生。”
“你在看碑文吗?”
“对,你看这条碑文写得多好:虽然死神战胜了我,但我从此不用畏惧它了。”
“对,写得很好。”帕加诺应答了一句,认真看看他,轻声问:“先生,我能给你什么帮助吗?”
迈克转向他,平静地说:“我昨天已经说过,我想在这儿找一块安息之地。我现在就把费用付讫,请你为我选一块墓地,把墓修好,用黑色大理石碑刻下这两句铭文。喏,给你。”他递过来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迈克·斯特金,1970—2040
战神已经死了,因为世界不再需要他。
帕加诺不知道他为什么自称战神,但在这段铭文中看到了不祥。他惶然看着客人:“先生……”
迈克笑着打断了他的疑问:“不必为我担心,我没有准备自杀。但我马上要到国外去,这个世界一天天破落,一天天混乱,谁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重回美国,所以我想先把自己‘安葬’在这里,这样我就心无旁骛了。帕加诺先生,需要交多少费用?”
帕加诺从他手里接过现金,愉快地说:“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坟墓修得漂漂亮亮。也祝你长寿,10年或20年后回来为‘自己的坟墓’献花。再见,斯特金先生。”
晚饭时哈丁斯也在家。麦菲亚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为父亲接风。米斯刚做过化疗,没有一点食欲,但她仍强自支撑着坐在外公旁边。迈克把她揽在怀里,不时用手抚摸着她因化疗变得稀疏的柔发。哈丁斯为他斟上白兰地,同他闲谈着40年的变迁,等着他提及今后的打算。但是一直到晚饭结束,迈克一直无意谈这件事。哈丁斯疑惑地看看妻子,试探地问:
“斯特金先生,你已经退休了,准备在哪儿度晚年?”
迈克淡然说:“我还没有考虑好,以后再谈这件事吧。”
晚饭后老迈克的兴致很高,一直同两个孩子玩耍。哈丁斯又去干夜工了,麦菲亚回到卧室,很晚还能听到客厅里米斯的笑声。第二天凌晨,哈丁斯还未回家,麦菲亚忽然听到了汽车马达声。她向窗外望去,见那辆白色福特刚刚消失在网球场背后。她赶紧回到父亲的住室,那儿已经人去室空,桌上放着一张短笺,两张已签字的支票:
菲亚:
我走了。这两张支票,两万元的这一张可以即时兑付;一万二的这一张,最多在一个月内可以兑付。拿它做小米斯的医疗费,算是我多年寡情的小小补偿。
我去追讨一份债务,如果成功,米斯的医疗费就全部解决了。不必担心,我会活得很好。
爱你的父
麦菲亚追到镇子外面,久久地怅望着福特车消失的方向,眼眶中充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