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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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说:“任何人是谁,我也都不清楚。”

这是大实话。他只好再试试别的法子。“听着。你是一种奇怪的组合,一面是天真浪漫,一面是——”他想用“不忠”这个词,但又作罢,“一面又工于心计,敏感得要死,还是操控人的专家。”你是精神妓女,他心想,是你自己的精神在出卖你,而不是别人。你甚至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事实上,就算你察觉到了,你又会辩解,说你是被强迫的。没错,你是被强迫的,但到底是谁在强迫你?杰克?大卫?是你自己。他心想,这就是答案,是你自己想同时占据两个男人,一个也不想松手。

可怜的杰克,可怜的二百五狗杂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阿拉斯加的强制劳动营里铲屎吧。你还在做梦,等这个百般算计、失心疯的古怪女人来救你?你再翘首以盼也没用了。

当晚,他和凯西在离她住所不远的意大利餐馆吃饭,两个人都心神不宁。她貌似和招待以及老板很熟,又对别人跟她打招呼心不在焉,似乎没听清楚的样子。杰森以为,她大概对自己身处何处也是茫然得紧。

小女孩啊,小女孩,你的小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呢?

凯西看也不看菜单,就说道:“肉末茄汁意面很赞。”她的心思正不知在哪儿云游呢。随着时间流转,她也好像越飘越远。杰森心头忽然一震,感到大事不好,但又说不出是什么祸事临头,毕竟对她还不甚了解。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你以前崩溃的时候,”在她猝不及防的时候,他突然说,“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坐在地上惊声尖叫。天王老子来了,我都要拼命踢他两脚。想干预我的自由?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现在就想这样做?”

“没错。”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脸部表情十分扭曲,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夸张得像戴了一张假面具。倒还没哭。“我没吃药。照理,我每顿饭前要吃二十毫克的胃复康片。”

“那你怎么不吃?”这类精神不正常的人,从不按时吃药,他就撞见过好几次。

“对我的大脑不好。”她用食指碰碰鼻子,好似这个动作属于某种复杂的仪式,必须精确地加以执行。

“可要是——”

凯西尖声说:“他们别想搞乱我的大脑。我不会让任何MF接近我。你知道什么是MF吗?”

“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他尽量将注意力凝聚在凯西身上,语速放缓,声调放低,似乎想借此稳定她的情绪,让她保持镇定。

菜来了。难吃极了。

“这意大利菜正宗极了,你说呢?”凯西用餐叉熟练地绞起一大团意面。

“同意。”他心不在焉。

“你怕我当场崩溃。你不想惹一身腥。”

杰森说:“你说对了。”

“给我滚。”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喜欢你。我不想就这么走掉,因为我担心你出事。”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是他惯用的。总比这么说要好:因为我担心前脚我刚走,你后脚就打电话给麦克纳尔蒂先生。这是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我不会有事。他们会送我回家的。”她含糊地指了指饭店里的人,送菜的、吃饭的、收银的,忙个不停。在闷热嘈杂、蒸汽缭绕的厨房里,大厨身形闪烁。迷迷糊糊的醉鬼耷拉着脑袋,在吧台前拨弄半杯奥林匹亚啤酒。

他掂量着字眼,相信自己言之有理:“你不负责任。”

“对谁不负责任?我对你的生活本来就没有任何责任,要是你指这个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他解释:“对你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不负责任。你无视道德和伦理原则,东窜西窜搅和一番,然后又缩进小楼,留下烂摊子等别人来收拾。”

她抬起头正视他。“我伤害你了吗?我把你从警察手里救出来,我救了你的命,这也算是一桩罪?你是不是这意思?”她的声调逐渐升高,眼睛紧紧盯着他,眼神里毫无怜悯,眼皮动也不动,手里捏着的叉子上还绕着一大团意面。

他叹了口气。没有希望。他说:“不是的。这不是什么错事。我谢谢你。真心的。”不错,真心恨透了她。全怪她,把自己弄进这个两难的局面。十九岁的小丫头片子,居然把我这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六型玩得团团转。整件事情太难以置信,已经近乎荒诞。他有点想笑,但显然,他克制住了自己。

“你感觉到我的热情了吗?”她问。

“嗯。”

“你的确感觉到我的爱意了,难道没有吗?听好了。你仔细听,都能听见我的爱意。”她一副认真捕捉声音的模样,“我的爱正在生长,犹如温柔的藤蔓。”

杰森向招待打了个手势,没好气地问:“除了啤酒和红酒,你们还有什么?”

“波特酒,先生。极品阿卡普尔科黄金鸡尾酒。还有A级哈希酒。”

“就没烈性酒吗?”

“没有,先生。”

他挥挥手,打发走了招待。

“你把他当用人。”凯西说。

“是啊。”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揉着鼻梁。不如豁出去,倒想瞧瞧她能折腾出什么事儿,毕竟他曾成功安抚过她的情绪。“他是个讨厌的招待,这是家糟糕的餐馆,我们离开这儿吧。”

凯西冷冷地说道:“原来明星就是这副德行。我懂了。”她轻轻放下叉子。

“你懂什么?”他说,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情绪,完全抛弃了温和的形象。顾不得这小妮子的感受了。他霍然站起来,伸手去拿外套。“我这就走。”他边说边穿外套。

“噢,天哪。”凯西双眼紧闭,嘴巴大张,扭曲得不成形。“噢,天哪。不要走。你在干什么呢?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到底搞清楚形势了没有?你半天没听进去一个字吗?”接着,她把头深深埋到餐桌下面,闭眼握拳,放声尖叫起来。杰森这辈子也没碰过这阵仗:刺耳的尖叫声如此恐怖,紧逼的目光如此疯狂,破碎的脸庞如此扭曲,他当场石化了。精神病患者的尖叫,他心想,这不是人的尖叫,其中有更深层次的根源,是集体无意识的产物。

知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老板和两个招待手里抓着菜单,还在穿梭奔忙。周围的顾客握着刀叉,咀嚼着意面。杰森看得清他们的一颦一笑。但是,伴随着她的尖叫声,一切都仿佛进入慢动作状态,时间流逝仿佛完全停止了一般,高频率的恐怖叫声充斥了整个世界。

尖叫之余,她还在说话。她是从厕所隔间的门板上学来的这些脏字眼吗?污言秽语脱口而出,餐馆里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忍受,虽然喷射的主要对象是他。

餐馆老板的胡子开始抽搐,他向两个手下点头示意。他们马上把凯西从椅子上拽起来,架着她的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根据老板的眼色,把她拖过整个餐馆,一直拖到外头的马路沿上。

他把账结了,紧跟其后。

老板却在门口拦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腕说道:“三百美元。”

“凭什么?”他问,“就凭把她拖出去?”

老板答道:“就凭我们没叫条子。”

他冷冷地照付了。

凯西靠马路沿坐着,安安静静的。她的十指紧紧压住眼眶,上上下下揉来揉去,口中无声地说着什么。两名招待把她丢在人行道上之后,还担心她会惹出什么别的乱子,又待了一会儿。他们望着她,商量了半天,最后急匆匆地回了餐馆。红白交辉的霓虹灯下,只剩下他和凯西两人冷冷清清地留在人行道上。

杰森蹲下来,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躲闪。“我很抱歉。”他是真心的,“不该如此逼你。”我还以为你在吓我,他心想,结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行了,你狠,我认怂(原文为尸字加从字)。从现在开始,你无论想要什么尽管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要求别太高。行行好,早点把我从你手掌心里放了吧。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容易。

一种伏特加和橙汁混合的鸡尾酒。1966版《芬尼根的守灵夜》电影的导演并不叫这个名字,疑为作者杜撰。多梅尼科·斯卡拉蒂(1685——1757),意大利作曲家。Mother Fucker,英语中十分常见的脏话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