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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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道士干咳一声,终于开了腔:“明日寅时(凌晨三至五点),便是大限,成败与否,在此一举!现在尚缺一味重要的材料……”

“是什么?”龚亭湖忙问。

“红莲之血。”

见龚亭湖没听明白,乌道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明代冯梦龙所编《古今小说》里有一篇《月明和尚度柳翠》,内有淫诗一首,‘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红莲为何物,你总该明白了吧?”

龚亭湖显出惊讶的神色来,乌道士补充说:“切记要童女之血。明日寅时前准备好,否则就来不及了。”

别看龚亭湖娶有三房太太,也有风月场上的老手,经常光顾书寓和长三堂(高档妓院的别称),打茶围、吃花酒,或招待客户,或独自静享,但问题是,他偏偏赶上了一个糟糕的节骨眼儿。

1945年春夏之交,第二次世界大战已近尾声,美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胜利,愚人节那天冲绳岛失陷,战火终于烧到了日本本土。大上海也有一种临战的气氛,有消息说美军可能在上海附近登陆,于是春节刚过完,大批的日本关东军从东北南下,驻扎在上海外围的杭州、嘉兴、湖州一带。这些戴着皮帽子的关东军纪律很坏,在市区里当街侮辱妇女,抢夺市民财物,弄得老百姓人人自危。

龚亭湖匆匆出门,驱车赶往以前那些经常光顾的地方。马路上坑坑洼洼,汽车一颠一簸极为难走。司机告诉他,保甲长(类似现在的居委会主任)动员市民在每条马路上挖战壕,主要是集体防空壕和单兵掩蔽体,防止美国飞机空袭,同时预备打一场巷战。

龚亭湖连跑了几个地方,都败兴而归。一来他听了乌道士的话,禁欲三年多,很多老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二来他要找的是“清倌人”(即处女)。据说男人一经撞红,就可以去霉运,红运当头,所以有此需求的嫖客络绎不绝,但问题是在那种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是用药物弄出来的,骗骗那些临时抱佛脚的嫖客。老资格的龚亭湖哪里会不晓得,事关炼金丹,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

汽车折回霞飞路,忽然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了铁丝网和路障。原来,锦江饭店的南楼和北楼变成了“上海防军司令部”,从迈尔西爱路(今天的茂名南路)、霞飞路至蒲石路(今天的长乐路)一带辟为禁区,两边筑起短墙,堆起沙包,架起机关枪和高射炮,国泰电影院和兰心大戏院都驻了兵,昔日最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杀气腾腾的日军大本营。日本人扬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把几百万上海市民拉来当垫背。

汽车兜了一个大圈子,一路颠簸地返回嵩山路的龚宅,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龚亭湖什么也没吃,乘电梯来到三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冥思苦想。

深夜十一点半,整个龚宅都已经歇息了,从龚亭湖的卧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他光着脚,身披一件道袍,左手执一柄木剑,右手执一把拂尘,宛如神仙下凡,飘飘忽忽走进了大小姐的卧室。

大小姐被推醒,望着这位飘然而至的“神仙”,终于辨认出来,喊了声“爸爸……”

龚亭湖朝女儿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坐在床沿,摸着女儿乌黑的秀发,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别看爸爸很风光,住大宅,坐轿车,有三个老婆,其实爸爸很苦,从一个银行小职员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子,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万丈深渊……粗看是一大群人仆伏在地朝你磕头,仔细看看,却是一群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吃掉你……”

“唉,爸爸看穿了,想开了,退出官场,潜心求道,只要能炼成金丹,一切的辛苦就值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和你妈妈都会过上好日子的,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

大小姐点着头,似懂非懂地问:“嗯,那延儿呢?”

她问的是淹死的三少爷。

“哦,他已经在天上了,等着爸爸的好消息呢。”

大小姐坐起来认真地说:“爸爸,我希望你得道,希望你成仙。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龚亭湖有些感动,沉默了半晌,喑哑地说:“好,你跟我来。”

父女俩回到龚亭湖的卧室,龚亭湖指着一张草席说,“你躺上去。”

大小姐听话地躺了上去,觉得身下有些异样,就问:“怎么这么凉?”

“哦,下面铺了冰块……”龚亭湖又补充说,“不是一般的冰块,是用晨露制成的冰块,有仙气的。”

说着,龚亭湖把道袍脱掉,赤身裸体地站在草席前,说:“好了,雪儿,你也把衣服脱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