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圈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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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祖斩白蛇而起,取秦代之。至文景二帝,推行道家学派,尊崇黄老治术,休养生息。那时天下虽逐渐富足,人丁昌盛,民众却不知礼乐,伦理涣散。豪强门阀林立,皇亲诸侯横行,有多少平民百姓被巧取豪夺,家破人亡。而奉行道家无为而治的文景二帝是怎么做的?贾谊、晁错,一个提出要抑制豪强,一个主张削弱诸侯,结果先后被流放、腰斩。那么,一味妥协忍让的结果是什么?不过是以吴王刘濞为首的七国之乱。

“直到武帝即位,重用大儒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结束先秦以来‘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的局面。结果呢?武帝在位期间,民众富足,开疆拓土,击溃匈奴、东并朝鲜、南诛百越……”

“还杀了自己的亲儿子。”程昱冷冷地打断了杨修的话,“世侄,你很聪明,可惜,就是钻进了牛角尖。”

“武帝杀太子,是受了奸人蛊惑,与儒道有什么关系?”杨修还想要继续争辩下去。

程昱道:“既然你觉得儒道才是统治天下的王道,那我就不与你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只不过,为何你觉得,只有汉室重掌天下,儒道才可以被继续尊崇?”

“自黄巾之乱起,已经有三十五年了,天下间群雄并起,诸侯征伐,到现在已呈曹、孙、刘三分之势。你觉得曹操和孙权尊崇的是儒道吗?曹操骨子里是法家,跟暴君秦始皇一个德行。而江东那位,竟然让西域舶来的佛教在境内大行其道!若让曹魏或东吴代汉,则必废儒道。没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些伦理道德,纵使天下一统,也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三百多年未有之乱象将会继续下去。过不了多久,因为人心躁动,天下必将再度分崩离析!”

杨修说完,举起酒壶,仰头灌下几口酒,大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危言耸听,杞人忧天?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大好前程不要,金钱美色不要,甚至连安分地做个纨绔子弟都不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但赔上了身家性命,还赔上了一身清名?”

程昱沉默良久,道:“你呢,觉得自己是个敢于逆天而行的英雄?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个满嘴大话的疯子。”

“孔圣人尚且被称为丧家之犬,我无所谓。世人不会了解我的,我也不需要你们了解。”杨修又灌下一大口酒,已经有了些许的醉意。

“那你究竟为了什么?”

“为正道,为天下,为苍生。”

程昱摇了摇头:“如今天下三方鼎立之势已定,而这三方之中,就数魏王势大。如果不出意外,或许多年以后,这天下就是魏王的。你想要帮汉帝重夺天下,但人力岂可扭转天命,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就算天下大势突变,刘备进驻中原,他会乖乖让汉帝继续做皇帝?汉室宗亲又如何,当年胡亥跟扶苏是亲兄弟,为了皇位还自相残杀,刘备这个皇叔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打下的天下交给自己的侄子吗?嘿嘿,就算汉帝有汉武之才,恐怕也只不过落得个子婴的下场。”

杨修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杨某根本不在乎他们两个谁做皇帝,汉帝也好,刘备也好,不管他们谁做了皇帝,都是延续的汉室血统。只要汉室重夺大权,儒道势必再度昌盛。对于什么嫡出、正统这些东西,我没什么兴趣。哪怕刘备一进许都城,就把汉帝砍了,那又如何?”

程昱苦笑:“杨贤侄,你这是……”然而他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闭起眼睛,摇了摇头。

军帐门帘掀动,夏侯惇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人头丢在了杨修面前,是关俊的。

杨修皱了皱眉,只是又喝了一大口酒。

“问出来了?”夏侯惇的声音很冷。

程昱摇了摇头:“没有,他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

“那就只好杀了。”夏侯惇道。

杨修站起身,拾起地上关俊的人头,夹在腋下,从容道:“请夏侯将军前方引路。”

夏侯惇剩下的那只独眼盯着杨修看了好久,刀刻一般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还算是条汉子。”

杨修仰天大笑,走出军帐,转过身问道:“请问程大人,魏王杀我,在我父亲那里给的什么借口?”

“鸡肋。”

“鸡肋?”

程昱拿起案头的一卷竹简,正色道:“魏王与刘备于汉中僵持不下,进退两难。今夜魏王见饭食中有鸡肋,若有所思。正沉吟间,夏侯惇将军入帐,禀请夜间口令。魏王随口答曰,鸡肋。夏侯将军传令众官,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将军,夏侯将军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魏王闻之大怒,以乱军心之罪名,斩之。”

杨修看着天空,揉了揉鼻子,道:“这故事编得好烂,我那老爹会相信吗?”

“你父亲相信不相信,倒在其次。毕竟你们杨家先祖杨喜,乃诛杀楚霸王项羽的开国功臣,而且四百年来名臣辈出,世代簪缨,魏王总要在天下人面前给你们杨家一个面子。”程昱叹了口气,“杨贤侄,可惜了。先前你在军策例会上,鸡肋一说真知灼见,振聋发聩,魏王听闻之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只可惜正如杨贤侄所言,三十多万大军寸功未得,就此折返的话,士气军心难免大受打击。贤侄对于魏王来讲,又何尝不是一块鸡肋?虽然是个奇才,却奈何与己为敌。”

“道不同,终不相为谋。”杨修笑,“走吧,该上路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辕门走去。火把烧得正旺,充作断头台的是一段木桩,已经早早摆在了那里。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身影,是许褚。

笑容在脸上隐去,杨修淡淡地冲许褚点了下头:“你来了。”

“魏王……魏王说你是奸细,派俺来斩下你的人头。”许褚擦去脸上的汗珠,“俺骑了六个时辰的快马,刚刚赶到这里。杨主簿,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是不是跟上次一样,是有人陷害你?你告诉俺,俺这就去砍了他!”

“没有错,我就是奸细。”杨修自己走到木桩前,坐下,“动手吧,死胖子。”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奸细,你根本不是贪钱的人!”许褚大吼。

“死胖子,我早就说过,你根本不懂我。你只不过是个傻瓜而已,我跟你一起厮混,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取机密。”杨修淡笑。

“俺不信!”

“你动动脑子想想,你一个夯货,我为什么要放低身价整天跟你混,有那时间还不如去喝酒赌钱搂女人。”杨修道。

许褚看了看身旁一言不发的张郃,张大了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杨修将目光移到了木桩之上,那里静静停着一只蚱蜢。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懂不懂?”杨修轻声道。他抿起嘴吹了一口气,蚱蜢受惊,振翅而飞。随着扑棱棱的声音,这个微小的生命在墨色的半空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他将关俊的头颅放在木桩旁边,将自己的脸颊贴在那一圈圈的年轮之上,淡淡道:“死胖子,动手吧。”

许褚粗声粗气道:“俺就是不信!”

杨修闭起了眼,魏王派许褚来做刽子手,多多少少有点要许褚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虽然魏王绝对相信许褚的忠心,但作为一个近侍,跟一个奸细厮混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端倪,岂不算失职?

派许褚行刑,想必也是为了敲打他一下。

“死胖子,你磨磨唧唧的干吗?”杨修叹了口气,“动手吧,为你,也为我。”

张郃干咳一声,上前道:“许褚,时辰已到,莫要违背了魏王军令。”

许褚看看张郃,又看看杨修,终于一咬牙,举起了手中的缳首刀。

杨修把脖子摆到了木桩上,笑道:“死胖子,杀了我后,给我弄壶酒、弄只鸡,放在坟前,让我奈何桥上诗酒独行。”

“杨主簿,既然魏王要俺砍你,俺只能砍了你。”许褚大声吼道,“但是你放心,等俺弄清楚谁是你的仇家,俺砍他全家!”

热血应着凌厉的刀风喷薄而出,将一轮明月映得猩红。杨修的头颅从木桩上跌落,滚到被鲜血浸湿的贫瘠土地之上。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涣散的目光越过林立的旌旗,沉没在深邃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