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图受难记(7)

记住斗破小说网,,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但是倒下的红云却仿佛不会再醒来了。

马青图背着枪去了路奈家,穿过庭院,他敲响了屋门。

“红云?”路奈开了门,他脸上的欢喜在看到马青图和他手里的猎枪时瞬间剥落,像冰冷的盘子掉在了地上。那是路奈亲手送给马青图的猎枪,如今握在他的手里,枪口对着的却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马青图知道自己正在戴上艺术家的那顶荆棘冠,一根根硬刺刺入皮下的那些毛孔,而出乎马青图意料的是,属于路奈的那张背叛者的面孔竟然也是如此心安理得。

“没想到你会因为一个女人背叛我,这些年来,我对你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

路奈没有勇气直视马青图的愤怒,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离开她吧,让她滚出我们的生活。”马青图看到路奈痛苦地摇着头,他吼道,“你要是不肯放弃她,我这就回去杀了那个婊子!”

“你不能伤害她,你要发狠的话就一枪打死我好了。”路奈抬起头,他眼中闪过的坚毅瞬间又变得怯懦起来,“或者成全我们吧。我这知道这个要求很可耻,但是这种事本来就顾不全第三个人。”

“可我是你的哥哥啊……”马青图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我们根本就不是亲兄弟,”路奈开始猛烈地反驳,“你何必为两个不顾自己的恶人这么痛苦呢?你根本不懂爱情,你忘了,去汝兰县之前,你连一张痛苦的脸都画不好——你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懂感情。”

“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路奈向前迈开一步,使劲儿抿了抿嘴唇,说:“马青图,你开枪吧!或者成全我们……”

马青图的额上爆发出一圈剧烈的刺痛,他哀号起来,虽然枪膛里只剩下一发子弹,他还是不停地扣动食指,一声巨响过后,指关节依旧停留在扳机上,发出“咔嚓”的声响。

枪响之后,路奈就完全丧失了为爱情而献身的坚毅,他因惊吓而窒息,捂着胸口倒在地上。他的双手在胸口上乱抓一通,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时,他面色土黄,双眼满是恐惧和绝望,嘴唇紧闭却颤抖着。因想起红云而鼓起的勇气早已消失殆尽,他忽然撕裂般睁大了眼角,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跳起来撞开了马青图,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

那不正是马青图百思不得其貌的——犹大的脸吗?

路奈的叫喊声渐渐隐去了,马青图虚脱了一样,枪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不知何时竖起的头发恢复了弯曲,马青图颓废地蹲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可怕瞬间,他忽然有些后悔。他后悔自己喝了猎人的那瓶烈酒,虽然不过四百毫升,但里面仿佛藏着足以吞噬一个人所有宽容和理性的魔鬼。他后悔自己一开始跟随红云去了守林的小屋而不是直接来找路奈,既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现在倒更愿意放过他们,成全他们自私的釜底抽薪的所谓爱情。

忽然他又将这懊恼抛诸脑后了。一切仿佛都已注定,假如用实弹打死了路奈,马青图就不会看到他在枪响之后那张背叛爱情的恐怖面孔。属于艺术家的荆棘冠终于戴到他的头上,在马青图的心里,作品之外的羁绊已被蛀为粉末,他既得到了犹大的面孔,又取得了为一幅作品画上一生的勇气,在失去亲人的绝望中他再一次体会到了作品臻于完美的欣喜。于是他撇下一切无用的杂物,仅带了一块画板、一叠画纸和一支铅笔,就急忙赶去了火车站。

耶稣

北上的火车里,三节车厢的乘客都簇拥过来,观看一个精神近乎崩溃的画家在窗边不停地绘画、思考、撕毁画纸。乘火车的十个小时里他滴水未进,车厢在后四个小时调低了灯光,看热闹的人陆续离开了,邻座的男子斜躺在座位上,盖着外套打起了鼾。他拉开窗帘,在月光下放慢了画笔的速度,路奈面孔的素描终于完成了,他看了一眼窗外闪烁的星辰,不远处伏牛山脉黑色的山体在缓缓挪动,再次回过神儿来,画纸上路奈的嘴唇仿佛正在颤抖,目光里的惊恐也在此时恢复鲜活,马青图放下了画笔,想用手去抚摩这副面孔又怕弄花了新鲜的线条,手指终于在接近画纸的无限近处停了下来,他忽然流下了两串滚烫的眼泪。

马青图回到荷木县的天主教堂。他用了一个整月的时间来完成最后的那张面孔。他放弃了完美的掩饰,除了黝黑的肤色和粗犷的胡髭,画上的犹大几乎同路奈一模一样。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他饭量极小,几乎把自己封闭在教堂大厅里。所有人都担心他的健康问题,关于他回乡的经历,就连许先生也不敢过问。七月下旬,面色苍白的马青图打开了教堂大厅的拱形红门,久别的耀眼的阳光再次将他包围,在三十四位天主教徒面前,他拉下了蒙在《受难记》上的玫红色天鹅绒布帘,缝在上面的一朵巨大的红花坠落在地上,这幅《受难记》第一次向众人展示就赢得了长久的注视和真挚的赞颂。马青图完全不担忧这幅画的未来,而他自己却异常憔悴,迅速消瘦的体形令他的皮肤变得发皱,骨架变得嶙峋。他仿佛老了二十多岁,细长的双臂上被自己挠出许多伤口,脖子上纵横交错的抓痕一直延伸到领口里。他频繁感到额头和太阳穴处的一阵阵绞痛,就像植物根须蔓延在体内的隐痛。

八月初,马青图拿到了丰厚的报酬,却丝毫不能令他得到宽慰。如今艺术真的成了他人生唯一的意义,但在完成画作的刹那,还未来得及体验成功的欣喜,他就已经重新陷入了循环往复的困惑。他对自己近乎悲哀的幸运耿耿于怀,仿佛最近的两幅作品皆是靠偷窃得来的。对作品侥幸完成的恐惧再一次令他产生亵渎了艺术的不安。他越发确认自己本身和艺术之间并没有多少交集,他越发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画匠罢了。他痛哭流涕,头痛得仿佛有血冒出来,或许他应该用自己的血液为作品里的伤口上色,假如他真的做了,也许会令自己好受一些。

而故乡呢——他不打算再回到那个伤心之地。如果艺术之神只接纳不幸的人,那么如今遭受这种境遇的马青图已经足够虔诚——没人敢擅自妄断。他无家可归,艺术是他唯一渴望投入其怀抱的女神,但是她却仿佛给他了一个没有体温的后背。

马青图坐在许先生为他临时安排的公寓里。

一阵金属摩擦大理石的声响,是大门开了……如果路奈把灵魂赋予了画作中的犹大,那么自己如今所经受的折磨和将持续终生的头痛,也算是对受难耶稣的一种献祭了吧——

不,不够!这种想法简直是对艺术和宗教双重的亵渎!

一声凌厉的吱呀声,他听到屋门被打开了……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艺术面向的是精神宇宙更深层面的东西,它仅钟情于人类自己无法掌握更不可摆脱的冥冥之中的命运,命运如恒星与行星的运行规律一般宏大,岂能被一次近乎不幸的侥幸所企及?

急迫的脚步声就像石头砸在了地板上,他听到脚步声穿过客厅,进入卧室,伴随着一声类似呻吟的愠怒停了下来……那是路奈的声音,他像飓风一样跨越千里的距离,闯到了马青图面前。

“你这个杀人凶手!”

红云死了,她腐化在了守林的小屋里。

形销骨立的路奈就像一具饱经诅咒的骷髅,他双眼通红,眼泪不停地滴落。他的双臂如两截枯柴,支撑着那把冰凉的猎枪,仿佛同其生长在了一起。

“是你杀了她!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一切……”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如今只能靠声音才能确认对方的身份了。

“路奈,你知道吗……”面对路奈的突然出现,面对路奈手中的那杆猎枪,马青图眼中闪过的竟然是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欢喜,“这样一来……我的作品应该就算完成了吧。”

他并拢双脚站立起来,面向路奈,一点点展开双臂,两只手无力地低垂在高举的小臂末端。一声枪响过后,他感觉自己摆脱了孱弱的躯体的枷锁,缓缓地倒在了无尽的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