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太空冲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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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祝你早日完成学业。我会提前为你报名。再见。梓舟给你,柳叶还有话要说。”

贺梓舟接过电话,里边的语调明显变了,欢快代替了冷静:“洋洋哥,正事说完了,来点小花絮吧。知道这会儿我是在哪儿?你猜不到的——是在美国费米国家加速器实验室,那个奇崛瑰丽的空心球里!我是趁假期来这儿参观,重温当时的震撼。”

“玩没玩那种超级滑梯?”

“已经玩过了,这会儿我在球内一个观景台上,这儿已经开发成旅游景点了。”

“是吗?真可惜我不在那儿,我也很想去再看一遍。”

“我真的不虚此行。除了重温当年的震撼,还巧遇一位漂亮的金发姑娘,咱们当时远远见过一面的,这会儿她就在我身边。刚才奥芙拉说昌昌哥也在这儿,让他接电话!”

姬继昌接过电话:“小柳叶,我是你昌昌哥……咦,不是柳叶?”

电话中已经换了人,说的英语。那边说:“我是埃玛。一年半之前,我在这儿曾偶然撞上一个场面:在这个巨大的空心球里,一个大男孩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来了一次勇敢的空中跳水,并在几十米高的空心球内荡上荡下,半个小时后才从缺口处跃回地面。哇,那个场面太酷了!那个男孩的动作太潇洒了!我今天巧遇了柳叶姐姐,才知道那个男孩就是你,姬继昌,昵称昌昌,对不对?”

姬继昌笑嘻嘻地说:“没错,正是鄙人。不过我们不说昵称,叫做小名。”

“只是那场表演多少有点遗憾,最后你从空中摔到地下,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是不是这样?”

“那也不假。那只相当于体操运动员的下法不稳,顶多扣0.5分。”

那边大笑:“对,这点小瑕疵并不影响我心目中的完美。昌昌,既然今天知道了你的名字,我不会再放过这个机会了,我马上就到乐之友那儿去,一定要逮住你!顺便说一点,我的专业是高能物理。”

姬继昌压低声音(不想让妈妈听见),笑着说:“那你就来吧,非常欢迎。不过,最后你能否逮住我,还是我得反过来逮你,那是以后的事。”

“好的,就这样说定了!”

姬继昌挂了电话,面对妈妈期待的眼神,煞有介事地说:“美国一位80岁的高能物理专家,想来乐之友科学院应聘。”

苗杳知道儿子的脾性,嘴里没实话的,笑着没有追问。

3

这次集会后,马老的身体急剧恶化。鱼乐水立即通知柳叶尽快赶回,还通知自己的爸妈回国来与老友告别,他们正在国外旅游。这天下午,老人把家人喊到身边交待后事,姬人锐和苗杳也在场。老人的气息微弱,有时得靠口型来猜度他的话。但他的目光却异常明亮,思维也异常清晰。那是生命力的最后燃烧。他微笑着说:

“我要走了,要同那个世界的妻子女儿团聚,她们等我太久啦。冬梅我去那边等着你,等你赶来后,两家合在一起,咱们欢欢乐乐一大家。”

天乐妈忍住啜泣:“对,先让她俩照顾你,我随后就到。”

他艰难的抬起手,指指妻子:“可不许哭。别坏了咱家的规矩。”

“不,我们不哭。”

“我死后就地火葬。天乐,我要先占用你的火葬台了。”

“没关系的,爸你先用吧。爸你在升天的路上留下路标,到时我好找你。”

老人浮出又一波微笑:“好的,只要没喝孟婆汤,我一定记着这件事。水儿,恐怕我等不及你爸妈了,替我感谢他们。他们把冬梅、天乐和你送到我身边,改变了我后半生的生活。”

“爸,他们要感谢你的,你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可惜见不到小孙孙了,真遗憾,这是我今生唯一的憾事。”

“爸,等小家伙会说话,我会经常带他到火葬台喊你,你一定能听到的。”

“对,我肯定听得到的。替我多亲亲他。可惜也没能见柳叶一面。告诉她也不准哭,不能坏了老马家的规矩。如果她将来上飞船,出发前到火葬台告我一声。”

天乐妈说:“一定的,她一定会的。”

“人锐呢?”

后排的姬人锐挤到前边:“马伯伯,我在这儿。”

“还记得你弃官入山来游说我们的情形吗?转眼22年了。”

“马伯伯,我都记得。”

“托你办一件事,替我照顾一个人。天乐。”众人稍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老人的思维十分敏锐,看出了大家的疑问,解释说,“天乐的思维非常锐利,但锐利的东西常常脆弱。你们三位,冬梅,乐水,还有人锐,都替我照顾他。”

姬人锐明白他的意思:不只是生活上的照顾,也包括思想情感上的照顾。他笑着说:“对我来说,楚天乐是一个思想的巨人,我能照顾了吗?不过马伯伯你放心。如果够不到他的高度,我们仨搭人梯来照顾他。”

老人累了,闭眼休息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楚天乐:“我没啥可交待的了。你们都出去吧,我和天乐单独说会儿话。”

众人悄悄走了。楚天乐转动轮椅的轮子,靠近一点儿,把住老人的手,把脸埋到干爹的手心里。他是38年前来到马家的,38年的人生画面此刻在眼前流过。好长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天乐抬起头,两人对面直视着。老人说:

“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吗?我说人体在营养极度匮乏时首先吞食肌肉和骨骼,最后才吞食大脑。很庆幸啊,我的脑细胞最终没被吞食,我在生命之烛即将熄灭时还能保持清醒。”

天乐点点头:“是的。你仍保持着明晰的思维。”

“那么,也许我还能帮你一点忙,解开你的心结。说吧,我知道几年来你一直有心事,你把某个秘密一直自己扛着。”

天乐为难地说:“爸,我不想让你激动……”

“糊涂!即使我因激动减少几小时寿命,又算得了什么。哪头轻哪头重?”他深沉地说,“天乐你是个天才,我知道作天才也很难啊,他要背上很多重负,失去好多快乐,增加很多煎熬。说说吧,说说心里畅快一些。”

“好的,那我就说吧。”楚天乐心中突然涌来感伤的狂潮,他努力忍住眼泪。“干爹我真舍不得你走啊。”他哽咽着,在激动中又喊出了早年的称呼。哪怕干爹因年迈已经赶不上科学的潮流,但只要有他在,楚天乐就觉得心灵上有依靠。当他在思维之海中深潜,到了蛮荒寂寥的海底时,他知道有人在水面上替他看守着那根保障安全的钢索。老人理解他的感伤,没有多说,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等着他这波感情之潮平静。

楚天乐平静下来,开始向干爹讲述埋在心中的秘密。那秘密倒并非他一人扛着,而是两人抬着,另一人就是那位肤色雪白、寡言少语的泡利。

其他人在客厅里闲聊着,其实心都放在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里。屋里的两人此刻在谈着什么?有时鱼乐水会和姬人锐交换一下眼色,他俩同样不知道谈话的内容,但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天乐一直有心事,是从他到人蛋岛隐居后就开始的,但愿老人最后的这场谈话能解开他的心结。

那扇门开了。楚天乐探身向外,招招手,又摇着轮椅回去了。等这几个人过去,见楚天乐正在向老人点头:

“好的,就按你说的,等飞船上天吧。”

此后没有提起这个话头。

下午到晚上陆续有人来看望马老。因为老人身体太弱,探望人员严加控制,来人只有联合国代表、SCAC秘书长阿比卡尔,中国政府代表、贺国基办事处主任林秉章,乐之友组织的三个代表葛其宏、亚历克斯和贺梓舟。他们探望之后都回山下的乐之友总部去了。晚上,天乐妈和衣躺在丈夫身边,絮絮地说着话,不时抬头看看他。丈夫很平静,一直仰躺着,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有时眼睛也睁开一会儿,灼灼地看着无物。他安静地听妻子说话,偶尔也回一句。这样一直到清晨,他平静地走了。

葬礼是在两天后举行。火葬台的场地太逼仄,所以只让死者家人(包括从美国赶回的柳叶)、鱼子夫夫妇、姬家三口和五位政界代表参加了葬礼。楚天乐已经爬不动这段山路了,是用直升机送上来的。贺梓舟、姬继昌、柳叶和直升机驾驶员小朱四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把老人的遗体小心地举到松木垛上。柳叶点了火。她眼眶红红的,但遵从爸的遗愿,一直强忍着泪。干燥的松木凶猛地燃烧着,劈劈啪啪地爆响,散发着松脂的清香。火舌之上是浓浓的白烟,白烟直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后被水平风吹散。一只山鹰平伸着翅膀从白烟的上方滑过,翅尖的羽毛被风吹得蓬松着。也许是篝火和白烟引吸了它,它绕着烟柱久久盘旋,时而向下俯冲,时而一飞冲天,有时还发出一声鹰唳。也许它是尘世和天堂之间的摆渡者,此刻它的背上,正背负着老人沉甸甸的魂灵?

山鹰最后飞走了,众人目送那个小黑点融化在蓝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