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斗破小说网,,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二○○○年八月,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将学习用品装进书包里,骑上自行车去图书馆。这辆自行车是我入学时得到的礼物,用了一年多也没有出任何故障,脚踏板踩上去感觉很舒服。柏油马路反射出烟霭,此起彼伏的蝉鸣合唱听起来就像地震一样。天空蓝得像用浓浓的颜料蘸上去一般,冉冉升起的积雨云像是一座巨大城堡。我与去往海水浴场的汽车擦身而过,到达车站时已经浑身是汗了。碰到她实属偶然。要不是我想在自动售货机里买瓶冰果汁,把自行车停在了环形公交车交通枢纽的话,我也不会和她聊起来吧。
我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想从钱包里掏出一百日元硬币时,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印入了我的眼帘。那是直达S市的公交车出发处的椅子。她回过头看看我,我认出了她,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但我很快就发现并不是这样。我把钱包塞进口袋,推着自行车走近她。她既没有逃开也没有怔在原地,只是有点惊讶地轻轻张开嘴,盯着我的脸看。她穿着露出颈部的衣服,看上去很清爽,脖子上挂着一根黑玉项链。
“是双叶同学吧?”
她好像记得在图书馆跟我见过一面。双叶千帆微微一笑,那表情像是长在河堤上的四叶草一样欣然。失踪了五个月的她看不出任何疲惫或虚弱的样子。头发比以前看到她时要略短一些,耳朵和脖子完全露出来了,十分清爽。眼睛的虹膜比普通人要淡点,带点茶色,上面浮着一点瞳仁的黑点。看到她那张可爱的脸,我不禁想,被他凝视的男生都会为她动心吧。
扑腾,水声传入耳际。好像是乌龟跳进了水里。交通枢纽正中央的水池反射着阳光,泛出白色的光芒。周围没有高楼,只有一片广阔的空间。我和双叶千帆并排坐在椅子上,聊了起来。
“现在住在哪里呢?”
“妈妈家里。”
她像闲聊一样说得很轻松自然。
“妈妈家?警察不可能没调查那吧。”
夏日炎炎下,她的肌肤看上去仍很白皙,似乎隐隐地能看到里面的血管。我的皮肤在夏天烈日的曝晒下跟她的肤色迥然两样。看来她很少出门。
“多亏了妈妈,警察才没找到我。她庇护了我。”
好像今天她只是偶尔回一趟杜王町,虽然在外头抛头露面很危险,但她说她实在很想见见朋友。她有个在S市上女子高中的朋友住在杜王町。电话号码改了没法联系上她,于是偷偷地回来去了她家的房子,但她好像已经搬家了,最后还是没有见到她。无奈之下想去买个甜甜圈回去,但喜欢的那家店也歇业了。她一脸遗憾的说,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来杜王町了。
“我熟悉的东西都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了,好像我的人生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肯定这样才好吧,虽然和朋友联系不上,喜欢的店也不见了都只是偶然而已。但杜王町里没留下让你留恋的东西更好吧。”
“公交车快来了。直达S市的那趟。我会坐车回妈妈那儿。”
双叶千帆看着车站大楼上的时钟说。冬天坏了的时钟不知何时被修好了。她妈妈应该生活在再婚的那个人家里。也不知道那人是住在S市,还是到S市还要换车。
“本来还想问你一些事情呢。我们都在找你,想问你一个叫莲见琢马的人的事……”
她缄默不语。
“不过你不说也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的视线投向水池的表面。轻风拂过车站旁的林荫树,绿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直达S市的公交车已经开进交通枢纽了。车子减速,车身微微震晃着停在出发站前方,公交车的窗户反射着阳光。双叶千帆起身拿起了书包。
我突然想起她在写小说的事情。那天晚上,莲见琢马的书包掉落在图书馆的楼梯上。里面装有类似小说原稿之类的东西,开头写着【作者·双叶千帆】。我们想这大概是她写的东西吧。
“小说的结尾怎么样了?已经写完了吗?”
听到我的询问,双叶千帆略带疑惑地扭回头,身上穿着的宽松轻薄的衣服微微晃动着。公交车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你读了吗?”
“嗯。不过读得正起劲的时候就完了。那小说的结局怎么样了?”
那是一篇以杜王町为背景的小说。但没写完,在关键时刻就没下文了。双叶千帆凝视了一会我的眼睛。风拂过她短短的头发,沙沙作响。
“最后当然是幸福的结局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像是快要掉出眼泪一样。
“不过我现在还没写完。保存的文章在火灾中烧掉了,只能再从头开始写了。真像笨蛋一样。广濑同学,你不去报警吗?我在这儿的事。”
“我决定置之不理。直到刚刚看到你,看到你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我还不清楚。还没有发觉。你,那个……你不知道吗,你在交往的人……那个名叫莲见琢马的人……”她咬着嘴唇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用再多说了。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和莲见琢马血脉相连的事情。也许是从他本人那儿听说的,也许是父亲临死前告诉她的。
公交车司机看着我们这边,像是在问她上车还是不上。双叶千帆向车内打了个招呼。
“我上车。不过请您等一分钟。”
她静静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冷而修长。
“广濑同学,你有没有希望去往未来?我想,【时间】就在这里产生。”
她将我的手贴放在她的小腹处,手掌心触抚到柔软的衣服布料,衣服里面有一个略圆的东西。双叶千帆身体很纤弱,手臂和肩膀宛若树枝尖端般一折即断,但腹部却隆了起来。她从椅子上起身时,圆润的小腹一目了然。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我的伦理观和道德观都恐惧地编成了一团。罪孽深重。这恐怕是莲见琢马所描绘的复仇的完成形态。
“有没有想去死?”
我的手仍贴在她的腹部,问她。
“我没有怨恨那个人。其实我现在还……我甚至感谢他留下了这个孩子。而且我觉得,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那个人的人生才没有完全白费。”
我想象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女儿和父亲的谈话。浑身是血,火焰吞噬了一切。这个孩子一定处于其中吧。
我觉得站在眼前的她十分可怕。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她只是个可爱的孕妇吧。但在我眼里,她像是一个被伊甸园所流放的,永远徘徊在荒野的罪人。
“现在住的地方是在城市吗?”
她究竟将去往何方。
“不是。”
她摇了摇头。
“妈妈的家在一个景致很美的地方。屋子背后是一片平原,仿怫像大海一般,风拂过时草儿会轻轻起浪。在草原上放牧骏马,马儿驰骋嬉戏,黑色的马鬃在清风中飘扬,仿佛就像孩童一般。就像梦想的世界一般,放下了所有的不安。再见了,广濑同学。请替我向杜王町所有的人问好。”
双叶千帆一脸落寞地从敞开的车门里走进车内。她没有回头,登上台阶后就消失在车中。车关上门,车身微微震动着开动了引擎,以缓慢的速度出发了。
我想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就当什么都没注意到,就这样离开吧,但我仍呆在了原地。
就算说一句话也好,那样那对母子就应该能得救。我扯开嗓子大喊道。
“走得远远的!远远的!远到命运也追不到的地方!”
公交车发动机的声音混杂在一块,她像是没有听到。但空中的【回音】捕捉到了我的语言。我那长着尾巴的【替身】会把我这句话带给坐在公交车最后边的她,让她永远铭记住这句话。
公交车在环形交通枢纽拐弯时,我看到窗户对面的她回过头看着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了点头。
上帝啊,请赐给那对母子仁慈吧。请赐给那两个人一个温馨的家庭和必要的食物吧。
绕过环形交通枢纽,开到了笔直的道路上后,公交车开始加速。杜王町的风景越来越远,终于,一切都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