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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特决定走路到修道院,虽然在那儿她帮不上一点儿忙。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街边这条小路:这是条小巷子,或者说胡同,算不上街道,破破烂烂,两侧民房挨民房,一间房住着一户人家。房子前门开在小巷一侧,后门开在另一侧。大门洞开,每间屋里都有个头儿不等的孩子和孩子们的母亲,年龄可能和凯特差不多,或者小一点儿,但看起来像老妇似的。还有许多老年人,坐在胡同椅子上,身边是孩子和山羊。这里看不到中年或年轻男子:他们都在外干活。凯特笑容满面地走在小街上,觉得羞愧万分,又找不到任何理由排遣自己的羞愧之情。每隔一小会儿她就对自己念叨,要是在五十英里外的海边,芸芸众生中自己压根儿不起眼,像她这样的人,成千上万——的确,在这个月,数以百万计——她只是洋洋道德大观中的一小分子。可是,她的办法根本不管用。那些可怜女子的微笑和招呼声,她们身上的破烂黑衫,成群结队的小孩,以及那死寂的、毫无生气的、从骨子里透出的贫穷,都在大声控诉她,控诉她这个穿着入时白裙、留着深红色时髦发型(虽然头发分际处现出一缕花白头发)、身挎时尚女包、手脚白皙细腻养护精心的女子。
她走到巷子尽头,这条巷子总共百来码远,来到一片种植油橄榄的乱石坡,那儿有一条马车道——今天早上,那辆卡车就是从这儿颠簸前行——她回头望见小巷拥挤不堪,严严实实,满巷的黑衣女子和牟利罗[8]笔下那种光脚丫的孩童,全都盯着她看。
她面颊发烫,继续前行,穿过油橄榄林和麦子地,绕过一棵桉树来到修道院,那棵桉树的清香比油橄榄更加馥郁。铁门两侧是一圈石头高墙,门内有一个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面有几丛花朵绽放的灌木和一栋两层刷上石灰的楼房。她穿过院子,眼前赫然立着另一扇大门——显然这才是正门,她刚才经过的那扇门只是第二个出口而已——意在表明教堂至高无上的地位:修道院、围墙、侧门;油橄榄、麦田、乱石土地,皆得俯首听命。教堂屋顶闪闪发光,与如火的落日交相辉映。凯特朝那一扇她如今可以肯定是后门的大门敲了敲,马上被笑盈盈地迎进里面。起初迎接她的是一个黑袍修女,紧接着又来了一个、两个,不一会儿就聚了一小群,她们全都知道她是谁,准是过来探望病人的。她被领着走过院子,来到一个小房间,杰弗里躺在里面的一张铁床上,床头上方挂了一幅闪闪发光的《流血的心》,床头矮桌上摆了一尊基督受难像,石灰墙上挂了一个象牙十字架。早上送进来后,药物使杰弗里越发不省人事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摸上去又冷又潮,身上的肌肉好像画的一样。她这一趟不如不来,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在那把伺候了许多人的椅子上坐下。修女们给她端来咖啡、蛋糕和一杯红酒,她们总是笑眯眯的,很高兴她能造访这里,给她们侍奉上帝的机会。过了一阵子,她谢过她们,起身离开。她走进教堂,里面安安静静,弥漫着祭品的香气,她原本想在这里坐会儿理理思绪,甚至可能想想做个什么祷告,看来此路不通:这个教堂虽然不大,无甚名气,无甚地位,却也装饰得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所费之资区区几千子民吃饭看病还绰绰有余。这时冒出这个想法,能起什么作用呢:这是个古怪的想法,因为自己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所以将满腹怨气转嫁于教堂——但出于逆反心理,她坚持己见,走出教堂,重新步入芬芳、温暖、亲切的黄昏,朝村子走去。
那条住户林立的小巷里,男人们已从田间归来。她很喜欢这里的黄昏,家家户户灯火绰约,令黄昏的气息顿时浓重了许多。这样的夜晚好美,好美,下午好,下午好[9]。走在黄昏路上,成群的孩子围着她跑前跑后,一直跟她到旅馆门口看见她走进去,才像受阻的鸟儿一样盘旋着飞离障碍物,叫着嚷着冲进茫茫暮色之中。
她到旅馆餐厅吃饭,一个上了年纪的牧师和她一起用餐。席间她获悉这位老人根本不是修道院期盼的医生,他俩的晚饭有一份又热又稠的汤、煎蛋、辣椒炒西红柿和炖榅桲。她请牧师替“她丈夫”诊查完后打个电话给她,对方冷淡地安慰了她几句,他觉得这么做无伤大雅,接着她回房静候电话。牧师打算像她那样走路去修道院,到了那里肯定会先向那群身穿黑衣的和善快活女子问明情况,然后再给杰弗里做检查。午夜时分楼下的电话铃声尖厉地响了起来,随后马蒂尼兹先生上来告诉她,胡安牧师认为年轻人得了黄疸病,不过也有一些症状和黄疸病不符,要等三天后当地医生来修道院例行出诊的时候,可能才知道具体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