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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炎热的下午,午后小睡时间她跟海豹进入了一个角斗场,看景色是一个北部地区的罗马圆形角斗场。她站在最底层。突然,各种猛兽从角斗场墙后打开的笼中纷纷跳出,狮子、豹子、恶狼,以及老虎。她带着海豹撒腿狂奔,尽可能往看台高处跑,野兽们紧追不舍。她奋力爬到角斗场边,边上有一根摇摇欲坠的木头柱子,她和海豹抓住柱子,柱子摇晃不已。她抓紧柱子拼命想坐到上面去,把海豹高高举起,这样野兽的爪子和尖牙就伤不着它。野兽在下面咆哮着、吼叫着。她想她没有力气一直举着海豹保全它。但她坚持着,野兽在她的脚下又跳又抓,不停吼叫,差点儿就够着了海豹那伤痕累累的尾巴。过了一会儿,野兽的跳跃没有那么凶猛了,很快她和手上高举的动物远离了那群猛兽,它们越变越小,数量越变越少,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到今天杰弗里被送进修道院已经整整一周了。是的,几乎可以肯定,他没有染上伤寒,尽管修道院和医生为此奋战了四十八小时。但是,现在他们认为他也没得黄疸病,虽然他的皮肤是黄色的。他身上的黄色已经全部退去,但发着高烧。可以肯定,他生病了,以目前的体质不能继续旅行。
凯特每天都去看望他,有时一天看望两次。现在他能认出她了。他俩一起说说话,话语不多,但非常友善,聊得很投机,和他们在伊斯坦布尔初识时一样。他的体温忽高忽低。他说待在这里很高兴:躺在这个朴素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那棵树、那一簇牵牛花和几株茉莉,沐浴在阳光之下,这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他觉得自己没病,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里不省人事地躺了多久。他把在修道院的这段日子看成:躺在白屋中的白色床上,望着屋外的树叶和花朵。凯特不去修道院的时候就到旅馆的后院静坐,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晚上,她临窗而坐,坐在这个令人警觉的地方,严防记忆、需求、不实的希望趁虚而入,眺望夜空的圆月。
一天傍晚,她没去成修道院。天气热得不行,因为午觉睡得太久,她看到那些不当季的油腻腻的食物,感觉有点儿恶心。她以为自己前夜肯定是在破晓时分,才离开盈满月华的窗口、繁星、对面山边透过灯罩闪烁的修道院灯火。她请马蒂尼兹先生打电话给修道院,转告杰弗里她晚上不过去了,想在床上躺躺。她没有下楼吃饭,送来的饭菜原封没动。马蒂尼兹先生到她屋里看她时,发现她的脸色和杰弗里一样,病恹恹的。
天啊,莫非她生病了?她一直这么觉得——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听说她可能得了黄疸病,可能得了杰弗里那种病,她大为宽慰。昨夜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宿——她已经无力临窗而坐了——看着月亮在星空中移动,但是她一直抱着海豹朝北走。她相信前方什么地方一定是海,如果不是,她和海豹必将命丧黄泉。天空飘起了柔软的雪花,簌簌地落进黑色尖石的罅隙与空洞中。她冷得直打哆嗦,很高兴海豹能够躲在她的怀里,免受风雪的侵袭。海豹把脑袋靠在她肩上,她感觉到它柔软的短须抵着她的脸颊。她知道,海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知道,她正带着两条命——自己的和海豹的——走进眼前的冬日,一如她打开手掌伸向嗖嗖寒风,掌心搁着一片枯叶。
马蒂尼兹先生说,她该发句话,让他给医生的姑姑打电话,她会叫医生过来瞧她的。凯特知道,如果这样做她极有可能躺进一间石灰墙小屋,和杰弗里紧挨一起。要是她生病了,或者快要生病了,她就回家去。虽然直到现在,她还是觉得把杰弗里一个人扔在这里不可行,因为这样做太冷酷了,太不负责了,但她心底里也在嘀咕,再怎么说,他都是三十岁的成人了。没有她守在旅店,一天过去一到两趟,陪他个把小时——反正这样的事儿她现在也做不了了——他能活下去,说不定还好得更快。她可以离开的。她叫马蒂尼兹先生给修女打电话,把这个消息转告他,然后又向马蒂尼兹先生要了纸——旅馆没有专门的纸——给他写了封信。信很短,说了几句逗乐、遗憾的话,把自己狠狠调侃了一番——写信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病了,因为她写得非常辛苦。到时他会回一封类似的信给她。到那时,这个小村子,连同他俩在此的不凡经历,都将迅速滑入过去,如同电影,以同样的顺序开始这个故事——一对男女并排坐在一辆停在什么地方的乡村巴士上,看着车窗外的月光。这是个乡村广场。在处处裂缝的小喷泉池边,一只白色瓷杯闪闪发光。男人们坐在咖啡馆外喝酒。村子里长了几株模样奇怪的大树。是生了什么病吗?不是,是因为落满灰尘的缘故。
她拎着行李站在喷泉边,先前她把一笔便宜得叫人难以置信的食宿费交给马蒂尼兹先生时,他紧紧抓着她的手,眼里含着泪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也湿湿的,但心里再一次窘得不行,因为虽然马蒂尼兹先生喜欢她,但还是很震惊。是的,他的确非常喜欢她,也明白那个不幸染病的年轻人选择她当旅伴乃情理之中,尽管她的岁数要比他大一大截(护照里写得一清二楚),但是他还是很震惊,虽然心里遗憾,但震惊依然。他知道这年头像他们有这样的关系的人比比皆是,但他并不觉得世界会因之变好——他握着她的双手,那双善良又富有生气的潮湿双眼将这些及许多别的情感表露无遗。清晨的阳光下,巴士微微摇晃着身子,等着那两个乘客,凯特和一个年轻姑娘。马蒂尼兹先生说,那姑娘是她去修道院路过的西红柿菜地主人的女儿:她要去一家好挣钱的海边旅馆当一个月帮工,然后回来帮助妈妈带六个弟妹。
马蒂尼兹先生把她的行李箱提到车上,告诉司机这位夫人身体不大舒服,车开稳一点儿。这一点她真的需要,一路上她感觉又热又恶心,到了海边乍见白花花的阳光,一阵头晕目眩。这时候刚好是大中午,她头痛欲裂,应该卧床休息才对,可她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回伦敦去。
她在海边搭上另一辆巴士,没过多久就到了一个有旅行社的大镇子,到下午五点就找到了一位医生:在离海岸线几英里远的内陆,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老百姓,不等上几天是看不到医生的影子的,那还是看在教会的面子上。医生先听她说了说黄疸病和伤寒的情况,然后给她做了个检查,说照他看来,她是贫血。他建议她回伦敦后马上去看自己的医生,虽然他本人觉得不用多久她就会自行好起来。他开了一点镇定剂给她,要了五英镑的诊费。这很自然,在这个人潮汹涌的季节,黄金之河在大海之滨滚滚奔腾,而这位夫人显然颇为富有——看看她的衣裳、手袋和鞋子!——要这么点钱过分吗?
这位夫人,从医生的身上看到自己对杰弗里的态度——至少最初的态度——他生病是因为他的意识想生病。但她还是觉得浑身无力,坐不了巴士和火车,于是租了辆车载她去飞机场,重返富裕之国。
她坐在机场的一把椅子上昏昏欲睡等人退票,看到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她干脆找了张长椅躺下,两眼一闭,不理睬其他乘客的好奇心与不满情绪。她得的这种病,管它叫什么名儿,主要症状就是畏寒、恶心,她总感觉既想吐又怕冷。终于,她在第二天凌晨到来之前登上了飞机,到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她以为自己肯定会死,希望一死了之,可一到达伦敦满心想的念的都是自家屋里的床铺。她的屋里挂着花窗帘,帘子一拉就看得到阳光、月光或云朵的流光洒满夏日的树梢——噢,她迫不及待地想回到自己的家中,也许哪个孩子已经先行一步到了家,能够帮她一把也说不定。她把家中地址递给出租车司机,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经无权问津那里:此时一群陌生人正鹊巢鸠占着呢。她叫司机稍等片刻,她得想想去哪儿。他依命等着。钟声滴答打探着她内心的为难。她想,在八月这个时候,住到伦敦酒店的客房中无所事事,非正常人所为,但她又不想打扰朋友,尤其是玛丽,她知道玛丽会热情接待她的,就是说,如果她没有搞什么地下情——孩子们也碰巧不在家的话。
最终,她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司机,暗示说他的关心会有回报的。他载着她驶往伦敦,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的身体状况,是不是该送她进医院。他载着她来到一家又一家酒店门口,他让她待在车里,自己下车向一个又一个前台服务员说明她的情况。最后,在伦敦布卢姆斯伯里区的一家酒店,一家迈克尔·布朗太太觉得太过昂贵的酒店门口,他走过来说,要是她能等个把小时,这里就能腾出一间带浴室的双人间:听到酒店的价格,她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