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想要见到小师姐……--第40章 屠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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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大熊猫?”

“就是黑黑的眼圈,胖胖的身子,最爱缩成一个球,躺在竹林啃竹子。”

骆明庭:“秦萝师妹很喜欢它,还取了个名叫‘咩咩’——噗。”

 

“哦!”

江逢月目光悠悠一转,落在不远处的某人身上:“咩咩啊——好可爱噗噗。”

云衡:……

骆明庭。

贱人!!!

“对了。”

云衡双目含笑,看不出喜怒哀乐:“大熊猫叫咩咩,这只小狐狸有名字吗?”

他说着一顿,没有给出任何思考的时间,很快接话:“狐狸叫声不是嗷嗷嗷吗?叫它‘嗷嗷’如何?”

啧啧。

骆明庭心知肚明,云衡被取了个耻辱至极的名字,如今偏生要和狐狸杠上,让它与自己做伴。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几十上百岁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幼稚,也不嫌丢人。

另一边的江星燃举起右手:“不如叫‘来去如风霹雳闪电雪山飞狐’!这只狐狸多帅啊,怎么能叫嗷嗷咩咩那种名字呢!”

骆明庭没忍住,眼看云衡的视线逐渐犀利,噗嗤笑了一声。

被秦萝抱住的小狐狸安静抬头。

好吵。

白也一向不喜欢太过吵闹的环境,这会儿被团团围在正中央,浑身上下皆是不自在。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其中一人开口道:“是吗?但狐狸就是嗷嗷叫啊,和食——熊猫没太大不同。”

好家伙。

骆明庭心底啧啧不停,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最讨厌小孩,也并不稀罕被他们喜欢,结果这人居然开始吃一只狐狸的醋,可怜可怜。

云衡一面说,一面冷着脸微微扬了下巴:“秦萝师妹可曾听过它的叫声?”

秦萝乖乖摇头。

这只小狐狸安静得很,从没发出过丁点儿声音,若不是云衡师兄方才提起,她都快忘了它也会叫。

云衡冷声,一派高岭之花似的正派模样:“不妨试着摸它后背或尾巴,掌握分寸,别太用力。”

因为小狐狸受了伤,秦萝之前从不敢细细抚摸。如今好不容易等它们愈合不少,小姑娘静静低下头去,试探性伸出右手。

白也蹙着眉想要挣脱,却发觉无处可躲。

狐狸的白毛比熊猫更软,细细小小的一团团一簇簇,仿佛有种奇妙的吸引力,能把掌心吸附其中,不舍得挪开。

雪白的毛茸茸之下,能隐约感受到绵软的皮肉,薄薄一层,带着小动物独有的温热,好像稍一用力就会破掉。

女孩柔软的指尖轻轻一勾。

战栗从血肉蔓延到浑身经脉,惹来一波接着一波的痒,绒毛兀地竖起,小狐狸喉咙微动,忍着没发出声音。

白也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用意,只觉这种动作太过亲近,叫人羞恼非常。大大的尾巴用力一晃,很快被秦萝轻轻握住。

江星燃:“好大!一千个咩咩加起来,才能比过它的尾巴!”

臭小子,让他明日做三倍的课业。

云衡微笑:“江师弟有所不知,有两个词,分别叫华而不实和短小精悍。”

秦萝没说话,手指挠痒痒似的动了动。

好舒服。

叫人想要把整张脸都埋进它尾巴的那种舒服。

动物尾巴往往最是敏锐,白也更是未曾被人触碰过那个地方。

古怪的触感刺激着识海,上一波酥麻堪堪荡开,秦萝又动了一下手指头。

他是绝对绝对不可能叫出声音的。

曾经无数次的严刑拷打、残酷训练,白也无一不是咬紧牙关坚持下来,因此——

小狐狸雪白的大尾巴软绵绵一晃。

小狐狸把脸埋进秦萝手臂,似是有些害羞:“……唔嗷。”

细细软软的声音。

秦萝:“好、好可爱!”

闭嘴,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词语形容他。

白也咬牙,尾巴发狠似的扫了扫她侧脸,奈何没什么力气,成了加重版挠痒痒。

云衡微笑:“听见了吧?其实狐狸并不会比其它灵兽更飒,要论冷酷帅气,还要数——”

“好可爱!”

江星燃:“帅气在可爱面前不值一提!我好像更喜欢它了!”

云衡:呵,男人。

课业,五倍。

这餐饭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等终于吃完,天边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几个大人忙着整理饭桌,秦萝则兴高采烈掏出问春风,给朋友们展示自己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曲子。

譬如现在,继《两只老虎》、《机器猫》和《好运来》以后,小朋友开始弹起了《小星星》。

楚明筝本是在帮忙收收捡捡,望见秦萝喜笑颜开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惜她听不见声音,与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层厚厚的无形墙壁,无论如何都融入不进。

只不过……萝萝能越变越好,她自是高兴的。

技艺日趋精湛,身边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多,听说秦萝还寻了瓴道子炼丹,等归一莲制成的丹丸出世,她的修为定然又能突飞猛进。

 

第39章 小师姐,没事啦。

 

像这样……抱过他?

弥散的红色雾气里, 秦萝茫然眨了眨眼睛。

老实说,这个陌生大哥哥打横抱的手法生涩至极,比起照顾人, 更像是拎起一只小动物,把她像球似的揉成一团,后背被硌得有些难受。

至于他方才说的那句话——

秦萝很认真地想象了一下,自己把他整个人横横抱起的景象, 应该和抡大棍没什么两样。

她还在兀自纳闷, 忽然感觉识海里的伏魔录拱了拱身子。

下一刻,便是属于成年男声的巨大咆哮。

伏魔录:“啊啊啊可恶!所以这家伙绝对就是那只狐狸啊!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呸!骗子!小偷!吃小孩软饭的小白脸!离我秦萝远一点!!!”

秦萝:!

小朋友身体一僵,整个身子变成一个直直的感叹号。

“除了那只狐狸,你还抱过谁,还能抱谁?记不记得那天晚上, 他和狐狸全是血淋淋的模样, 还恰恰好出现在同一天、彼此相距不远的地方——臭小子,居然骗了我们这么久!”

伏魔录颇有几分事后诸葛亮的气势, 在识海里气到险些抓狂:“还有!你带着那只狐狸来到这里, 他又刚刚好现身。这!就这!这还不把他的身份给捶死啰!”

这样一想, 伏伏说的内容的确很有道理。可它和医修姐姐都细细探查过,在小狐狸的身体里,分明是没有妖丹的。

世界上会存在没有妖丹的妖吗?

秦萝想不明白,有些拘谨地抬起目光。

从她的角度,恰好能见到少年流畅的下颌线条。那只小狐狸白白软软的, 只有那么一点点小, 像个软绵绵的奶球;眼前的大哥哥却很高,眉眼冷峻精致,表情冷淡得看不出喜怒哀乐。

她又想起头一回与他见面, 对方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一把刀,或者别的什么兵器。

小孩子心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倘若生出疑惑,那便毫不犹豫地问出来。

秦萝用手指点一点他胸口:“哥哥,你是小狐狸吗?”

她不久前受了惊吓,直到现在也没缓过神来,说话时嗓音轻轻,尾音向四面八方化开。

识海里的伏魔录时刻做好准备,已然蓄势待发:“好了!接下来他定会百般狡辩,不过没关系,我会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帮你!他狡辩一句,我能用一百句把这臭小子怼回去!”

白也前行的脚步一顿。

白也:“……你为何会知道。”

伏魔录激情慷慨的陈词猝然尬住。

哦原来是个傻子那没事了。

不对。

兄弟你怎么能是个傻子啊!方才那句自爆一样的话不是很明显了吗!而且“你为何会知道”这种台词,简直无异于双重自爆的超级爆中爆,更坐实你就是那只狐狸了啊!

一个瞬息过去,他满脸茫然,好像没反应过来。

好几个瞬息过去,他满脸茫然,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

兀地,白也眸光微动:“……因为我的那句话?”

是的欸您,请不要露出那种“可恶居然被看穿了”的表情谢谢。

伏魔录一拳打在棉花上,在识海里软绵绵一瘫,内心再无悲喜。

“所以,你当真是那只小狐狸?”

这个哥哥看上去有点凶巴巴的,加之两人并不相识,秦萝原本生出了零星几点惧意,不敢乱动也不敢讲话。

但小狐狸就不一样了。

女孩晃了晃纤细的小短腿,浑身放松许多:“没想到你的人型这么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哇?”

虽说名姓只是代号,但绝不能轻易透露给他人。

白也沉声:“无名无姓,无可奉告。”

臭小子,拽什么拽。

伏魔录对他很是看不惯,在识海里做出一个飞踢的动作。

“喔,”秦萝倒是没有半点被拒绝后的尴尬与退让,反而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似是在努力思考,“那我应该叫你狐狸哥哥吗?”

听起来跟男狐狸精似的。

白也面无表情:“不要。”

小朋友无声张了张嘴巴,陷入沉思:“那……‘嗷嗷哥哥’?”

云衡师兄,永远的神!

伏魔录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噗嗤”。

白也:……

白也:“不、可、以。”

“喔。”

秦萝左思右想没什么成果,只能把这件事暂时作罢,语气里带了点好奇的味道:“我不是把你放在仙鹤上了吗?你一不小心掉下来了?”

白也言简意赅:“我来此地,是为诛杀恶龙赤练。”

他受过的训练只包括挥刀、阵法、以及漫无止境的屠杀,兵器不需要讲话,对于与人聊天的话术,白也可谓一窍不通。

从小到大,他也没同其他人讲过太多话。

虽然脱口而出那样的言语,导致他的身份不得不暴露在外,但细细思忖下来,似乎并无大碍。

他之所以逗留在苍梧仙宗,一是身受重伤、连动弹都难,二是赤练销声匿迹,让他无法圆满完成任务。

如今在医馆的照料下,那些致命伤口已经渐渐痊愈,等今日诛杀赤练,他便可立即离去。

 

就算这女孩知道他的原型是狐狸,九州何其之大,他们的身份又是天差地别,恐怕穷尽一生,也再无相见的时候了。

秦萝一愣:“恶龙赤练?就是它让这里变成了这种样子吗?”

白也话不多,眼看又一条藤蔓匆匆袭来,迅速把怀里的秦萝换了个姿势,如扛麻袋一般搭在一边的肩头上。

藤蔓被劈了个粉碎,与此同时少年默然点头。

“赤练……听说那是不周山上的一种龙。”

伏魔录与他形成鲜明对比,滔滔不绝地开口:“赤练性恶,喜杀戮,喜捉弄人心,以万千生灵为食,尤其喜欢吃小孩。”

感受到秦萝身子一顿,它轻轻咳了咳:“而且你看这附近异化的花花草草,全都感染了它的邪气——赤练身为龙族,却十分热衷于玩弄其它生灵的心智。它龙息里含有非常浓郁的邪气,不仅草木灵植,就连修士久久待在其中,也会受到影响。”

修士。

秦萝心下一动,也不管自己快被颠簸得头昏脑胀,急急问它:“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无非就是邪气入体的那些事啊。”

伏魔录只当她害怕,没有多想:“轻则产生幻觉、识海作痛,重则心魔加剧、走火入魔。不过不用担心,你年纪还小,又没经历过无法挽回的伤心事,应该不会滋生很强的心魔——你身边那位就说不准了。我待会儿帮你紧紧盯着他,一有不对劲,咱们就立马跑。”

这回秦萝连点头都忘了做。

没错,一切都吻合上了。

小师姐在宗门里温温和和,虽然会因为焰狱之毒消沉难过,但绝不是心性脆弱、能被心魔轻易操控的人。

她之所以心魔缠身,全因为这个地方的邪气。而郑钧傲又曾对她做了过分的事情,一来二去,心魔定会对他生出十分强烈的杀意。

她必须在一切发生之前找到他们。

“伏伏,”秦萝神经紧绷,“小师姐也掉进了这里,她会因为邪气生出心魔吗?”

“放心吧。你小师姐修为不低,心性也算极佳,邪气要想侵入她的识海,唔嗯……”

伏魔录想了想:“距离恶龙越近,邪气也就越浓。以她的实力,起码得在十分靠近赤练的地方,识海才会遭受侵蚀。这种概率微乎其微,所以一定没事的啦。”

对不起,伏伏,其实小师姐就在“十分靠近赤练”、“概率微乎其微”的地方。

因为太慌太急,秦萝心口像被猫爪用力一按,生出不舒服的痒。

不过……这样一来,也有好的一方面。

小狐狸打算杀掉赤练,说明他一定会前往那条龙身边,她相当于搭了辆顺风车,可以更快去到小师姐所在的地方。

一定、一定要顺利找到啊。

白也抱着她一路往前,途经无数张牙舞爪的藤条枝叶,全被少年挥刀斩断。

然而越是深入林中,伴随红雾愈发浓郁,妖邪的力量便也越强。

如今正值春天,恰好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林子里的花花草草多不胜数,这会儿在邪气影响下腾空而起,像极了能把一切吞噬的碧绿色浪潮。

更加棘手的是,有些粗壮的树干已经无法被一刀砍断了。

又是一道破风袭来的声响,兼有前后夹击。

他做好了受伤的准备,挥刀而出的刹那,却听见一声清澈琴筝之音。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险恶横生的乱斗里,有人护住从小到大独来独往的少年。

身为一把专职杀戮的刀,他本应是不值得被保护的。

被当作麻袋扛起来的姿势虽然不怎么舒服,却因为双手空闲、上半个身子倒挂着腾空,很方便祭出问春风,等它凌空浮起后,再用两只手奏响乐曲,

除了有点晃晃悠悠,其它一切都好说。

来自秦萝的乐声蕴含灵力,甫一响起,便击退了白也身后的好几个低阶妖邪。

“还、还有我在呢!”

小朋友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不那么颤抖:“我会好好看着背后,不让你受伤的!”

白也没说话。

深色的眉眼暗暗一凝,按在秦萝后背上的左手稍微加重了力气。

他语气仍是冷淡,听不出情绪:“嗯。”

另一边,密林深处。

当时腾空骤起的红色丝线远远超出所有人预料,郑钧傲被猝不及防卷入其中,等回过神,已经从灵鹤上摔了下来。

他年纪很小,只比秦萝大了一点,修为自然称不上多高。

当时千千百百的红雾汇集,仿佛要将他一口吞没。生来便养尊处优的男孩哪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时间乱了方寸,挣扎半晌,才想起储物袋里的保命法器。

——比起寻常弟子,来自世家大族的小孩往往能从父母手中获取更多资源。要是身份高些,还可以得到护身用的强力法宝,以免遭遇不测。

在法器的作用下,那股红雾总算散去了。

 

但随之而来,是更为绝望的困境。

曾经熟悉的山水完全变了模样,四处充斥着血一样的红雾。雾气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于半空聚成条条细线,叫人看了脊背发凉。

林子里的草木更是诡异,竟如蛇般游荡盘旋,只要一发出动静,便会横冲直撞而来,好似捕食中的野兽,要把他生吞活剥。

郑钧傲天赋不错,课业在门派里往往名列前茅,奈何纸上功夫再多,乍一见到如此诡谲幽异的景象,任谁都会两腿发软,忍不住瑟瑟发抖。

法器威力强大,耗费的灵力自然也多。他年纪轻轻,哪有那么多气力可以挥霍,手忙脚乱用上几次,就已经浑身无力了。

男孩漫无目的奔跑在红雾里,眼眶止不住发热。

他今日定是完蛋了。

他对楚明筝做过那种事情,秦萝不喜欢他,定然不会前来相救。

更何况……就算是他的那些朋友,也大概率不会前来。

这地方九死一生,对于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是万万不可踏足的禁地。要是为了救人,让自己也陷入危难之中——

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男孩匆匆抹了把眼泪。

说不定,这是对他做错事的报应。

今早他与朋友们并肩而行,有人无意中说起楚明筝。

他们笑着说他真是倒霉,又讲了些关于楚师姐的传闻。

比如在她面纱之下,是张恐怖狰狞的血盆大口;比如她因中毒心性扭曲,曾残害过山里的灵兽泄愤。

郑钧傲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当时头脑一热,将朋友们大骂一通,最后在他们困惑的注视下转身跑开了。

可是……真的不是那样啊。

一个又一个的流言蜚语被以讹传讹,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偏离实际,逐渐构造出一个只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楚明筝。

那个楚明筝傲慢无礼、脾气冷漠,是个无人愿意接近的怪人,可只有真真正正与她有了接触,才会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他们嘲笑的、戏弄的,全是被他们臆想出来的楚明筝,然而受到伤害的,却是楚师姐本人。

真是太不公平了。

郑钧傲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如今倒好,他丢了朋友,在长老心里坏了名声,还要死在这个鬼地方。

四周静谧无人,奔跑的踏踏脚步便显得格外清晰。

又有枝叶飞速袭来,而这一次,他已经没了法器作为倚仗。

郑钧傲咬牙,紧紧闭上眼睛。

扑面而来的,是一道如刀似刃的疾风。

杀气飞旋,刺破男孩狼狈的侧脸,引出一缕猩红血渍。就在枝叶即将到来的刹那,自他身后涌来另一阵风。

与饱含邪气的红雾不同,那是一股清凌干净的春风。

笛音悠然而至,聚作流风回雪之势,不消片刻,便将飞叶击退数尺,化为一滩齑粉。

郑钧傲浑身发抖,想要睁眼回头,却又不敢回头。

宗门上下,擅长用笛的弟子无外乎那么几个。

关于他身后究竟是谁,男孩心里隐隐有了答案,然而正因为是她,才让郑钧傲不敢动弹。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怎么能是她呢。

身边杀气愈发强烈,来人的笛音随之加剧。耳边嗡嗡作响,传来一道无比熟悉的女声:“躲!”

郑钧傲咬牙,睁眼向右闪躲,避开一道直直冲来的树藤。

楚明筝实力很强,笛音响彻之处,四面八方的藤蔓受了威慑,退潮一般向后缩走。

男孩抿唇低下脑袋,听见她淡淡的声音:“你还好么?”

郑钧傲努力不让她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本想低低应一声“嗯”,话到嘴边,却成了另一番言语:“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楚明筝似是愣了一下。

“不是应该去禀告长老吗?这地方来了就是死路一条,你、我——”

他仰头,喉咙一哽:“我不要你同情,也不要你假慈悲地原谅。”

……真是糟糕透了。

可楚明筝越是表现得浑不在意,就衬得之前的郑钧傲越发不可原谅。自尊心把他一点点压低,仿佛说出这样的话,就能让他显得不那么可怜又卑微。

楚明筝居然没有生气。

也对,她一向不容易生气。

“此地邪气浓郁,很可能侵蚀识海,令情绪不稳,放大阴暗面。你尽量平心静气,不要被它影响。”

少女握紧手中长笛,嗓音微低:“以及,我对你并非同情,也绝非慈悲。”

郑钧傲一怔。

“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并不赞成,也不会轻易说出原谅。之所以救你,并非想要刻意讨好,或是想要与你结交,这只是一名长辈、一个师姐应当去做的事情——明白吗?”

男孩呆呆看着她。

半晌,郑钧傲低头:“……嗯。”

“此地不知藏有何种危险,我们尽快离开。”

 

楚明筝道:“我已让萝萝前去告知诸位长老,就算没办法逃出去,想必用不了多久,也会有援兵来助。事不宜迟,还是先往雾气稍薄的方向走走吧。”

郑钧傲仍是一言不发,低着脑袋跟在她身后。

越往密林深处走,红雾就越发浓稠。以这些植株异变的模样来看,藏匿在中心的,定然是个十分棘手的大怪物。

楚师姐实力强劲,对付树藤不成问题。只要往树林外围一直走,逐渐远离最危险的中心地带,他们两人就能逃出生天。

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下来,男孩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瞬,郑钧傲的身体却是陡然一僵。

——杀气。

前所未有的杀气宛若排山倒海,自身后汹汹涌来。哪怕看不见杀气的来源,也能感到冰冷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威压沉沉,将他死死锢在原地。

比起那些胡乱飞舞的树藤,这股气息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楚明筝显然也觉察出不对劲,脚步兀地停下。

郑钧傲竭力不表现出怯懦的模样,鼓起勇气转身。

他看见一双巨大的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幽深的山谷翠木林立,树叶被雾气染成血色,恍如血海滔滔。而在窸窸窣窣的枝叶间,赫然是两只浮光涌动的黄金瞳。

是……龙?

他短暂地恍惚一瞬,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见到那双金黄色的瞳孔微微一动,闪过作弄般的恶意。

紧随其后,便是沉沉一声呜咽,以及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邪气。

“它……它想用邪气侵入我们的识海!”

郑钧傲很快反应过来:“太好了,这条龙没有立即用杀招,我们必须快——”

他说着回头,堪堪涌出的欣喜顿顿一滞,不由屏住呼吸。

他方才还在庆幸,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这条邪龙并未刚见面就下死手,无疑给他们二人提供了逃生契机。

可如今看来,这分明是另一道必死的深渊。

邪气凝集,直冲冲撞上楚明筝一人,直到此时此刻,郑钧傲才明白邪龙的那道恶意。

它想……让他们自相残杀。

浑身上下皆是被冰水浸透般的凉,男孩想要转身逃开,却咬牙握了握拳。

“你、你别急,我这里有许多安神的药,全、全部给——”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吓得一动不动。

一股突如其来的灵力将他震开,狼狈摔倒在地。再看楚明筝,已是双目猩红、面色惨白,指尖虚虚停在他喉前,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有灵力刺穿脖颈。

在四散的红雾里,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慢慢溢出来。

那是心魔。

郑钧傲战栗不止,随着魔气四溢,接触到其中几缕。

他之前便能大致猜出楚明筝的心魔,此刻真真切切与之触碰,心口像被用力一敲。

浓郁而沉重的气息缓缓下压,在这样的情绪里,连呼吸都觉得压抑。四面八方一片寂静,他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声音,仿佛置身于深渊之底。

那是楚师姐的心绪。

他从未想过,她向来云淡风轻,心中却是如此沉郁悲伤。

想来也是,她原本是苍梧仙宗最有前途的年轻乐修,和所有弟子一样,拥有远大的抱负,渴望成为立于山巅的人。

一日之内听觉尽失,她听不见声音也见不得人,前路被轰然斩断,再无修炼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看笑话的人,那么多不明真相的流言蜚语。

怪女人,丑八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前”天才。

那些都是被他,被他们当作玩笑说出来的话语,对于楚明筝,却是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刃。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

把一切当作笑话的他们,才是令人羞愧的恶人。

他真是坏透了。

近在咫尺的指尖始终没有落下,郑钧傲眼泪簌簌落下,没有挣扎和求饶。

如果他是楚师姐,一定会毫不犹豫下杀手。

可是……为什么她始终没有动作呢。

少女猩红的瞳孔倏地颤了颤,郑钧傲感受到灵力骤起的微风。

那股力道毫不留情,待他凝神看去,却是落在楚明筝掌心。

“你听我说,”她因痛楚稍稍回神,嗓音低不可闻,“趁我尚且清醒,转身就跑。我或许能与邪龙缠斗片刻,为你争取时间。”

……方才那一刹那,她是当真被心魔掌控了身体。

邪龙定是看出她心有杂念,才特意让邪气一股脑侵入她识海之中。

那的确是一片漆黑昏暗的记忆,然而在浑浑噩噩里,楚明筝隐隐见到一束光。

 

小小的一个圆团,不高也不强大,有时是浅浅粉色,有时是猫咪一样的鹅黄,总是小心翼翼跟在她身旁,仰起脑袋的时候,眼睛如同两颗星星。

 

第40章 屠龙。

 

密林之中, 有飒飒风声呜咽而过。

翻涌的暗红色雾气有如实体,于山谷深处越聚越浓,枝叶簌簌而动, 引来一阵低哑沉吟。

赤练在发怒。

龙吟绵长,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杀气与戾意,响彻耳畔之际,仿佛有团团热气轰地爆开, 剧痛直直深入识海。

秦萝被震得耳膜生疼, 下意识往楚明筝怀里缩得更紧,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摸了摸自己头顶。

她知道那是来自小师姐的动作。小师姐总是温温柔柔的,无论多么难受,总会在第一时间想着安慰她。

那颗丹药……一定要成功啊。

她那样努力地将它炼制出来, 如果连它也没办法解开焰狱之毒, 那小师姐就会在今天——

秦萝不敢往下想,心口紧紧攥成一团, 四周分明喧嚣不止, 她却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因为太紧张, 她连抬头去看楚明筝都做不到。

按在头顶的手掌轻轻一动,顺势揉了揉。这个动作好似再寻常不过的安抚,在如今九死一生的境况下,显得格格不入。

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女孩听见一道低低气音, 像是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楚明筝道:“好啊。”

方才她开口说话的时候, 双唇几乎贴在小师姐耳边。

那样的姿势绝对无法看清唇语,此刻得到这样的答复,也就是说——

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狠狠砸中, 心口又是重重一跳,震得识海有些懵。秦萝猝然睁大眼睛,抽噎着抬头。

原本缠绕在小师姐身侧的黑气……已不知什么时候消散无踪了。

楚明筝静静与她对视,自面纱下露出清浅的笑。

眼前的女孩眼眶里浸满水光,如同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她知道萝萝胆子不大,一向怕疼。然而此时望向女孩生了婴儿肥的小脸,却见血痕道道,晕开片片猩红,好似白玉碎出了裂痕,叫人心生不忍。

在新月秘境里,为了得到那朵归一莲,萝萝同样是这样。

这孩子为了她,勇敢得超乎想象——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蜷缩在避世的壳中呢。

疾风呼啸,邪龙的咆哮狠狠刺透耳膜。眉眼清丽的少女放轻手上的力道,把女孩小心翼翼放在树下,凝神捏了个护身法诀。

“会没事的,别怕。”

楚明筝轻声开口,又摸了摸秦萝后脑勺,起身的刹那白光乍现,自手中浮起一根玉质长笛。

她说:“等回去以后,唱给我听吧。”

白也凝神不语,与跟前的巨大怪物四目相对。

赤练喜好捉弄人心,最擅长以邪气蛊惑心智,令修士走火入魔、陷入癫狂之境,而它自己则在一旁惬意观赏,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恶趣味。

眼看楚明筝即将被心魔蚕食,他却带着秦萝匆匆赶来。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变故,完完全全打乱了它的计划,甚至于——

白也侧目瞥去,只见魔气渐渐消退,竟是楚明筝的心魔溃散、识海重归清明了。

赤练期待的好戏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自是恼怒非常,加之行踪暴露,定要将他们一行人尽数屠戮。

持刀的少年蹙了蹙眉,抬手斩断一股烈焰般灼热的龙息。

他和赤练皆是金丹修为,若是在全盛时期遇上,实力能与它六四开——在不周山的一战中,的确是白也占了上风,逼得它落荒而逃。

现今颇为棘手的问题是,他之前识海受创、遭了数道致命伤,虽然苍梧的医修对外伤做过治疗,但由于以为他是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并未勘察过识海。

也即是说,白也的识海仍处于一塌糊涂的状态,而好巧不巧,赤练最擅长以龙息入侵识海。

更何况……这片林子被它占据多日,早就成了赤练的主场,红雾与藤蔓皆是源源不绝,要想对付它,恐怕并不容易。

这是极为不利的战局,少年却未曾表露出丝毫犹豫。

他身为孤阁的刀,只应懂得殊死相搏、将价值发挥到最大,绝不可生出退却之心——否则便是一把无用的器具。

龙息狂舞,四面八方山石剧颤、枝叶哗哗作响,白也握紧手中刀柄,欺身而上。

他身法如鬼魅,迅捷得几乎无法被视线捕捉。有藤蔓铺天盖地而来,无一不被斩作齑粉,倏然散在红雾之中。

太阳穴重重跳了跳。

越靠近赤练,他残破的识海便愈发收紧,生出连绵不绝的刺痛。那条邪龙何其精明,定是察觉出不对劲,黄金瞳孔猝然一晃,再度浮现起不怀好意的笑。

随之而来,是潮水一般汹涌的龙息。

“——!”

饶是咬紧牙关,少年也不由自喉间发出一声气音,白也尝试着放缓呼吸,让识海里剧烈的冲撞趋于平息。

只差最后的几步距离。

邪龙的身影渐渐浮现,藏匿于密林之间,几乎与树林覆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树叶葱茏,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把绝大多数阳光阻拦在外头。当他凝神望去,才能见到龙身之上暗红的鳞片,以及一道道交错的伤疤。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显得诡谲至极。

赤练没料到他心性如此坚韧,竟能在汹汹龙息下咬牙强撑。如今白也已然靠近,它躲闪不及,瞳孔倏然一动,向前挥动尖利的巨爪。

长刀与龙爪相撞,两股彼此不相容的气息陡然爆开。赤练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白也眸色微深,喉间涌起腥甜血气。

他的识海已到极限。

赤练趁着方才这一击,将滚烫的龙息渡入他体内,本就残破不堪的识海如遇雪上加霜,被灼开一道狰狞裂口。

比起用利爪将对手撕裂,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赤练一向是这样的脾性,最擅长暗暗设下陷阱,等待旁人自行落入其中。

他识海破损,恐怕连维持人身都很难做到;至于身后那几个苍梧仙宗的小弟子,一旦正面撞上赤练,就更是毫无还手之力。

秦萝和那个哭哭啼啼的男孩自不用说,小小年纪不成气候,连当作食物,赤练恐怕都要嫌弃不够塞牙缝;

楚明筝听说是个实力强劲的天才,但要加上个“曾经”,自从身中无名剧毒,便日渐消沉自暴自弃。更何况她横竖不过筑基巅峰的修为,同样不是赤练的对手。

想到他们或许会死在这里,白也心中生不出太多情绪。

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长大,持续着日复一日的训练与杀戮,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任何喜欢的东西,死了便死了,让孤阁重新派人接替任务便是。

白也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虽然……他好不容易遇上了愿意同他叽叽喳喳讲话、为他擦药疗伤、把他原型抱在怀中的人,一想到即将要失去,胸口莫名其妙有些发闷。

只有一点点而已。

在那之前,不妨发挥一把刀唯一的作用,为她拖延些许时间吧。

身形颀长的少年咽下又一口鲜血,手中长刀一旋。

龙息呼啸而至,白也凝眉,聚力。

狂风哭嚎,林木簌簌,杀气、红雾、邪气汇聚于一体,一时间如入杀生之境,阿鼻地狱。

嘈杂声响不绝于耳,他被震得识海生疼,扬刀之际,却兀地顿了顿身形。

有什么别的声音……从耳边掠过了。

身边尽是浑浊杂音,那道响声虽然微弱,却显得格外清凌,好似淤泥滚滚,忽有一轮清月破云而出,月华满地。

狂风撩动密密匝匝的树叶,有阳光透过缝隙落下来。

远处树下的郑钧傲深吸一口气,紧紧攥着衣袖抬头。

另一边,秦萝亦是仰起脑袋,目光追随着那道纤瘦的影子,眼眶里水光未散,被映照出碎星一样的亮芒。

那是……笛音。

笛音骤起,灵力四溢。

龙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像玻璃碎落满地,赤练怒气更甚,看向少女所在的角落。

楚明筝向来温和懂礼,因而即便动了杀心,杀气同样内敛着收拢,瞧不出半点凶戾残暴,唯有周身灵力逐一聚拢,凛冽如刀。

她戴着面纱,一身翠色衣裙随风猎猎而动,好似细竹。

耳边的声响,已经渐渐清晰了。

不仅听觉,尘封许久的经脉亦是徐徐苏醒,灵力暗涌,一点点填满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

她堪堪服下解药,实力并未完全恢复,凭借筑基巅峰的修为,很难战胜那条金丹期的邪龙。

她本应害怕,楚明筝握着长笛,唇角却浮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最起码……她也要为萝萝勇敢一回,拼一拼命吧。

一瞬疾风起,撩动少女漆黑的发。

楚明筝不留丝毫喘息的时机,长笛再至唇边。

她的灵力皎白如月,伴随笛音浑然四散,犹如雾气中潺潺荡漾的溪流,映衬了天边星河与月色,破开久久不绝的黑。

赤练再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两相对峙,秦萝望见小师姐被逼得后退一步。

“那条龙到了金丹修为,这里又满满全是它的龙息。”

伏魔录看得紧张,揪起一颗陈年老心:“至于你小师姐,她虽然得了解药,但解毒需要一个过程。如今毒素淤积在她体内,就算能听见声音,修为也还是被死死压着。”

它说着一顿,加重语气:“你可千万别想着上去帮忙,一来捣乱,二来会让楚明筝分心。她和赤练打得不分上下,你若是去了,还可能误伤她。”

小朋友停下即将迈开的右腿。

“可是,”秦萝放心不下,压低声音,“小师姐她……真能打过那条龙吗?”

识海里的男声沉默了一下。

“人人皆有命数,生死在天。”

伏魔录沉声:“或许今日,便是你小师姐的死劫。你为她寻来解药,已经做得够多,接下来究竟能不能突破魔障,就要全看她本人了。”

伏魔录开口的间隙,树林中疾风飞旋。山谷之中阴冷幽暗,伴随着冲天杀气,邪龙终于显露出全部身形。

 

它年岁不高,身形称不上巨大。然而遍体的鳞片猩红如血,一双金瞳更是幽异,满满噙了势不可挡的杀气,轻易便能叫人心生恐惧。

秦萝脊背止不住发抖,识海里的伏魔录蹙紧眉头。

对于楚明筝来说……赤练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越级作战本就不易,更何况她还身怀剧毒。与那团烈焰般巨大的红色比起来,瘦弱的少女宛如风中野草,随随便便就能折断。

至于那个伤痕累累、连站立都难的狐族少年,更是难以与之匹敌。

“糟糕。”

伏魔录心觉不妙,扬高声音:“邪气突然变浓……赤练要用杀招!”

先是一场好戏被迫终止,接着又不知从哪儿冒出这么多碍事的小孩,邪龙的耐心抵达极限,只想杀之而后快。

原本呼啸的狂风,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瘆人的红雾悠悠荡荡,不过转眼之间,竟以赤练为中心陡然变深,好似血海无穷无尽、扑面而来!

伏魔录双手捧脸:“这这这啥啊!”

这么浓的邪气,但凡秦萝碰到一点,识海恐怕就得坏上个三成!

伏魔录能感受到这份杀机,楚明筝何尝不是。

在轰轰烈烈的咆哮声里,笛音显得渺小而微弱。握笛的少女却并未退却,眸色微沉,同样用上十成气力。

可是……他们之间修为相差太多,一定没办法的。

郑钧傲胡乱抹去眼眶里的水珠。

抬眼望去,在她面前是翻涌不息的狂潮,越来越浓、越来越凶,少女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她只有那么瘦弱的一个小点,却凭借一己之力,制住了整片铺天盖地的血海浪潮。

他看见楚师姐唇角溢出的鲜血,以及愈发惨白的面庞。

在几天之前,郑钧傲还在没心没肺地笑话她,然而此时此刻,他连说一声“对不起”都做不到。

男孩浑身发颤,迟疑着转过视线,迅速看一眼不远处的秦萝。

与他不同,女孩没有露出分毫绝望的神色,而是目不转睛盯着楚明筝的背影瞧,暗暗握紧两个拳头。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秦萝迅速扭头。

郑钧傲被猝不及防一望,打了个哆嗦:“你——”

他声音很小,犹豫半晌:“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啊!”

女孩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说罢转过头去,再度望向楚明筝所在的方向。

“可是——”

他看见秦萝仰头,有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眼中,分明是在这般绝望的情景下,却荡开晶晶莹莹的亮色:“我的小师姐很厉害,她一定没问题的。”

这道亮晶晶的目光宛如蛊惑,郑钧傲一愣,也随着她抬头。

红雾越来越深,慢慢变成压抑的黑色,其中几团躁动不已,渐渐凝成一条腾飞的长龙。

长龙跃起,少女的灵力被层层破开。

“不好!一旦被它侵入识海,楚明筝的心魔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

伏魔录急匆匆开口,说到一半,不由怔住。

红雾已将楚明筝浑然包裹。

可是……属于心魔的黑气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瞬间的万籁俱寂。

电光石火之际,一道细长白光刺透雾气,好似月光坠入深海——

再一眨眼,刹那间笛声再起,白光愈多愈盛,撕裂一重又一重雾气,隐隐约约,浮现出那抹青翠如竹的影子。

楚明筝抬眼,隔着无穷无尽的浑噩与杀机,与秦萝四目相对。

那是她要保护的人。

当她看清前路,拥有心中想要守护的信念,心魔也便不足以成为心魔。

一瞬光华起,胜似万千流萤,一溪霜月。

前所未有的浩然灵力平铺而下,流风回旋,撕裂轻薄的面纱。

郑钧傲默然仰首,听见自己无比沉重的心跳。

他望见一双清明的眼睛,双目之下,瓷白肌肤温润如玉,似谪仙临世、远山芙蓉。

“这是……”

伏魔录惊叹:“金丹!楚明筝突破了!”

十多岁的金丹……哪怕放在整个修真界,也绝对称得上一声“怪物”了吧?!

秦萝却没说话。

只有她知道,能走到今时今日这样的局面,究竟有多么不容易。

这是她和小师姐一起,冲破了许许多多牢不可破的命运,才从那个毫无希望可言的结局里,找到的唯一一条出路。

笛音声声,击中邪龙识海。在震天动地的嚎叫里,少女身侧有什么东西悄然晕开。

秦萝屏住呼吸,待看清逐渐浮现的字迹,鼻尖忍不住又是一酸。

血色褪尽,四面八方皆是皎白光华,亮晶晶地四散而开。

因着这些亮光,楚明筝身边的墨色字体也荡漾着莹莹亮色,映出少女白皙瑰丽的面庞,哪有一丝半点不堪入目的伤疤。

她的小师姐有那么那么漂亮。

 

而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着:

[身中剧毒“焰狱”,久受折磨。心魔渐生,被困密林,适时金丹成、心魔消、焰狱解——]

[至必死之境,为护一人,终屠龙。]

 

【卷二·筝明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