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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挂在墙上随死随用,倒是方便。老人把遗像拿回家挂在墙上,终日与死后的自己对视着,死后的自己穿红戴绿,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青山绿水,不知底细的还以为老人正在遥远的南国旅游呢。
棺材越是接近竣工,白氏便越是有了身临其境的悲伤,这种悲伤越来越逼真了,仿佛她马上就要穿戴好躺进这匣子里了,可是,她不能把阿德带走啊。她忽然就落下泪来,她说:“阿德啊,我要是哪天死了你可怎么活啊。”阿德伸着舌头说:“奶奶,你也要洗(死)了吗?”白氏悲伤地点点头:“人都要死的,但是有人死得早,有人死得晚。别人都说死了谁苦了谁,我倒觉得苦了的是活着的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会觉得了,连活人哭不哭都不知道了。只是可怜阿德你啊,早早没了妈,你那老子又一年到头不回家来。”阿德眼睛亮了一下:“奶奶,你洗(死)了系(是)不系(是)就能见到妈妈了?”又是他那母亲,她吼道:“不许老提你那死去的妈。”
阿德不敢说话了,两只嘴角又开始往下撇,眼睛里浮出了一层水光。白氏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抚摸着,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悲伤看着他说:“阿德啊,要是有一天奶奶死了,你也会这样想奶奶吗?”阿德不说话,那层水光破了,泪水又纷纷扬扬挂了一脸。她抱住他说:“你这孩子真没出息,这么爱哭,以后可怎么活啊,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办啊。我哪天入了土,还有谁会管你?”
要给棺材上漆了,白氏选了一款轰轰烈烈的大红色,似乎不选这等酷烈的红便不足以对得起这蝼蚁般的猥琐一世,从生到死总应该嚣张一次吧。就算这不过是个盛死人的匣子,也应该搞得像嫁妆一样艳丽。然后小木匠在棺材上面描金画漆,应白氏的要求,他在上面画了蟠桃盛会、三打白骨精、猪八戒背媳妇,画了各色花卉、各种时令水果。生前没吃过没见过的她都让他往上画,一时,棺材盒子被她装饰得像个龙宫宝殿似的,金碧辉煌。
白氏连日沉浸在棺材的巨大气场中,遐想着死后的坦途,这一日忽然抬头猛然发现眼前站着一个端庄安静的姑娘,她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不过就是采采,正站在那里看小木匠上漆。可是她却觉得哪里不对,在她抬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采采分明脱胎换骨成另外一个人了,就像是另外一个人披着采采的皮囊站在那里,她看着她的目光,也不是采采的。有一种静态的美丽像雪花一样正落在她的眉梢和眼角,散发出一缕绝细的幽香。这姑娘又要摇身变成什么?她一直都有着她危险的变幻。
一连几日,采采都这样文静舒雅地站在一边看小木匠干活儿,给他端茶倒水,中午又把饭给他送过来。小木匠眉目清秀,但有些木头木脑,始终没有抬起头看采采一眼,眼睛只是寸步不离地盯着那棺材。不只是和小木匠,就连和旁人说话采采也忽然变得细声细气,好像周围都是正在睡觉的人,怕不小心就把别人吵醒了。她一旦温柔贤淑下来,也让人觉得妖气森森,觉得哪里不对。白氏终于发现了,采采无论在做什么、无论和谁说话,都把眼角空出来,拴在小木匠身上。那点眼风真是风摇影动,沙沙作响。白氏恍然明白,采采这是看上小木匠了。
采采这边磨刀霍霍,随时都能摆出以身相许的架势了,小木匠那边还是罗汉之躯,百毒不侵,或许人家早看出采采不对劲,许是个花痴?避之不及。白氏在一旁看得心痛。白氏真有心一把把她从小木匠身边拉开,不要让她再像一条小狗一样围着那男子摇尾乞怜了。可是她以后呢?现在她便可一眼看到她的以后了,无非是哪个男人给她一点真的假的疼惜,她便跟了他,只求对方对她有一星半点的好,她便不惜粉身碎骨。想到这里,白氏眼圈发潮,恨不得赶紧把这小木匠打发走。
又过了几日,棺材终于完工了。白氏二话不说,付了工钱,赶紧打发木匠走人。小木匠收拾东西往出走的时候,采采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却不说一句话。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和小木匠说过一个字。这一个字自然是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小木匠挑着东西就往出走,并没有回头,采采眼睛发直,就要追出去。白氏迅速把院门关上,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垛在了那里,挡住了采采的去路。采采直着眼睛盯着白氏庞大的身体,仿佛不认识那是什么,她神情呆滞,似乎想把目光一寸一寸钉到这庞然大物里。
白氏一动不动。过了半天,采采忽然苏醒,她仿佛终于认清这眼前的城垛是什么了。她看着白氏忽然邪恶地一笑,鼻子又皱了起来,她皱了几皱,终于开口了:“棺材都做好了,你还不进去啊?”白氏见她皱起鼻子,情知她缓过来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却天寒地冻地说:“不劳你操心,什么时候进去是我的事。倒是你自个儿小心别被人拐跑了,又被人当脚下的一坨泥来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