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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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两个人的面条已经吃完了,只有她碗里还是满满一碗,看上去像是她今晚最初的战果。苏月梅担忧地看着她,然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不早了,洗漱一下准备睡吧。你爸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也累了。”

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就是那种蜗牛一样爬行的绿皮火车?浑浊得像固体一样的空气,人像麻袋一样睡在椅子底下或别在行李架上,或者干脆躲进卫生间去睡觉。十年之前他是这样离开的,十年之后还是这样原封不动地回来了,就像退回一件无人查收的包裹,他把自己退了回来。

她身体里的那道裂缝在持续变宽,变宽,她都能透过这道裂缝看到自己那张扭曲的脸,那是一张竭力忍住哭泣的脸。她垂下这张脸,看着面前的那碗面,苏月梅没收走,怕她还要吃。她盯着那碗面,好像这碗面是今晚累加在她身上的另一个物体,它绑在她身上增加了她愤怒的重量。可是,这根本不够,这怎么能够?

想到这里,她忽然站了起来,挑衅地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我今晚要去我干爸家睡。”田叶军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了,再张开,还是合上了。他像条缺水的鱼一样在那里翕动着,绝望地、干渴地看着她。她说的干爸是个六十多岁的叫李段的孤老头子,瘦小异常,且因为残疾,一直没有娶妻。他因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的时候便用全身拖着那条短腿走路,好像那条短腿是辆笨重的马车,得用全身拉着它才走得动。他曾在县城初中做门房,后来不知怎的门房也不让他做了,他就专职做了残疾人。

在田叶军离家出走一年之后,田小会忽然认下了这个老头儿做干爸,她好像忽然就多了个亲人,经常去他家里玩,有时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辍学后她四处找工作,做过售货员,做过玻璃厂的工人。后来,她在交城县刚开的一家美容院里找了份给客人洗脸洗头的工作,每个月有了一点工资,便经常买一些桃酥、猪头肉、二锅头给李段送过去。后来苏月梅开始嫉妒了,那天她一边和面一边愤愤不平地说:“你老买东西孝敬那李老头儿干什么,这不是糟蹋钱吗,他算你什么人啊?”田小会头也不抬地说:“是我认的干爸。”苏月梅使劲用手拍打着和好的面团:“认下了你就真以为他是你爸啊?他做你干爸给过你一分钱压岁钱没有?反倒要你花钱孝敬他。”田小会的脸抬起来了,看上去忽明忽暗:“我自己挣的,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苏月梅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像是正在和那面团赌气,她说:“那你就和你干爸去过吧。”

结果这晚,田小会真的住到李段家里没回来。等到半夜的时候,苏月梅哭天抹泪地跑到了李段家门口拍门,门一开,她就冲进去把田小会拽了出来:“你怎么能住在他家里?他一个残疾人,一辈子都娶不上老婆,你怎么敢在他家里睡?你就不怕被街坊邻居知道?我早说过你不要找他,不要招惹他……”她的眼睛急切地在田小会身上上下搜索着,似乎一定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证据来。

田小会阴阴地站在那里:“他是我干爸。”

“你还真以为他是你爸啊。他是个男人,是个外人。”

“他老了,还是个瘸子。他连路都走不利索,需要人照顾他。”

“他又没生你养你,你又没欠他,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

“他连一个儿女都没有,他需要有人照顾他。”

“你还要给他养老送终?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我把你生下来养大,你都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你和田叶军都这样对我。”她尖叫着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涕泪交流,她再一次感到委屈。她反身冲进屋里。李段正枯坐在灯下,讨好地看着她笑,眼睛里闪过一星半点刚吃过猪头肉的诡谲,那条短腿从炕沿上拖下来挂在那里,看上去像条胳膊长错了地方。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向他掷了过去,她尖叫着:“以后不许你再和我家小会来往,你听到没有?不然我打断你的另一条腿。”他还是笑,好像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在这个夜晚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星人,田小会听不懂她的话,这老瘸子也听不懂。他们串通一气不去听懂她的话。

从这晚之后,她并没有把田小会从那个外星球上拽回来。田小会照样每天往李段家跑,给他送吃的喝的,还给他买衣服买鞋。她觉得田小会彻底叛变了,李段成了田小会真正的亲人,而她自己却成了一个被收养的母亲,是用来做摆设的。她哭闹,抗争,她数落她:“看人家小丽认的干爸出手多阔绰,连她弟弟妹妹跟着沾光,还在干爸的煤矿上有了工作,看你认的干爸还得你倒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