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斗破小说网,,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了青海湖,晚上再回宾馆休息,打算明天去塔尔寺。这个晚上,三个人出去四处找羊肉吃,最后果然找到了,看着像小山一样堆在面前的羊肉三个人都兴奋得大叫起来,又要了黄酒,也不要筷子了,双手抓住就吃,都是没心没肺的样子。边吃边大声笑着,到了最后连脸都觉得笑累了却还是停不下来,就像上足了发条一样。就好像真的有很多好笑的事情等着他们去笑,连明天都等不了,就今夜了。
吃完羊肉喝完黄酒,三个人也不坐车了,就趁着晚风走着回去,因为喝酒喝到了微醺的感觉,周身是轻的,一不小心就摔倒了就弹出去了,像失重了一般,得靠其他两个人拉着扶着。渐渐地,三个人竟扭到了一起,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扶着谁,究竟是谁抱着谁。也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谁的腿。再到后来竟忘记了是要去哪里了,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他们看起来就像三个没心没肺的死党。不知道走了多久,还是走到宾馆门口了,快到门口时,李湛云忽然摔倒了,两个女人哈哈大笑着坐在路边看着摔倒在地上的男人。她们笑得抱成了一团,互相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直到实在笑累了,再没有力气了,两个人才搀扶着起来了,走到那男人的身边,男人还是刚才的姿势伏在地上,静静的,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女人们拉着他的胳膊,拖着他,说,快起来,别装死。她们终于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却就着前面的灯光看到,这个男人正一脸的泪水。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静静地汹涌地流着泪。一回了房间郑小茉就倒在了床上。向琳说,你怎么了,感冒了?郑小茉说,不太舒服,我先睡一会儿啊。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像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喝了些酒,向琳也觉得头晕,便也没有再问她,只管自己去睡了。
半夜,向琳被郑小茉的声音惊醒了,她打开灯才发现,郑小茉已经滚到了地上,她紧紧捂着腹部,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色,周身在不停地出冷汗。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向琳慌忙冲出去死命敲隔壁的门,几乎要把那扇门卸下来,隔壁住的是李湛云。李湛云跑过来了,他看到郑小茉死命地捂着肚子,脸色就变了,连忙把她放平,帮她压着那个部位,一边紧张地问,是这里吗?这里,我摁你这里你能感觉到疼吗?郑小茉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成形的声音了,她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空中飘着的撕碎的布帛。向琳那只抓着郑小茉的手已经快被她抓碎了。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她手摸到的地方一片冰凉坚硬,让她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她看着李湛云的脸,他不看她,脸上是同样的恐惧。
他们半夜赶到医院的时候,夜班医生正在那里打盹,李湛云几乎把这个医生从椅子上提了起来,他冲着他大吼,快,手术,快进手术室。值班医生没有完全睡醒,看着他,什么?你是谁?李湛云已经向手术室跑去,我是个医生,听到没,我是个医生。
李湛云在手术室里亲自拿起了手术刀,他在她冰凉坚硬的小腹上果断地划了一刀,立刻就有积在腹腔里的血涌了出来,像泛滥的水灾。那血一直在往出涌,往出涌,就像下面长着一只泉眼。
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李湛云告诉向琳,是急性腹膜炎,应该是人流没做好留下的后遗症。她的骨盆已经开始腐烂了,加上运动,腹腔内突然大出血。刚刚把血放掉。她突然听见了自己尖厉到恐怖的声音,她,会死吗?李湛云却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回过头,在走廊幽暗的光线里对她一笑。那一点笑容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还是无法忘记,宛如昨天。
郑小茉昏睡了两天一夜,李湛云和向琳在床前轮流守着。到第二天晚上十点左右,郑小茉忽然醒过来了。她说了一个字,水。向琳赶紧叫醒了在旁边睡着了的李湛云。李湛云用水擦了擦她干裂的嘴唇和舌头。她还是说那一个字,水。断断续续的,幽幽的,不像声音,像从身体最深处的什么部位发出来的断裂声。向琳拉住她的手说,死丫头,你吓死我了,快点好,我们还没去塔尔寺你就倒下了。你这傻丫头,你病了就不觉得疼吗?你怎么就不去看病?你就真的那么不怕疼吗?
她的泪水汹涌而下。
郑小茉听到了她的声音,忽然微笑了一下,却不看她,她不看任何人,她看着一个遥远的神秘的地方,眼神慢慢变得很空很静。像两汪高处的湖泊。向琳觉得有些害怕,她问他,她在看什么?要不要叫医生。李湛云一直看着郑小茉,他说了一句,我就是医生。郑小茉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只是看着那个奇怪的神秘的地方。最后李湛云也睡在了床上,他把她小心地抱在怀里,把脸紧紧靠着她的脸,他也向着她看的那个地方看去。他的手紧紧拉着郑小茉的一只手。她的手蜷曲在他的手里,看上去很小很小。
向琳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悄悄离开了病房。她颓然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开始抽烟,一个护士过来让她把烟掐灭了。她就灭了烟,最后她躺在了椅子上,就在那儿和衣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向琳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了病房,她突然想起,昨晚病房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太安静了。进去一看,两个人还是昨晚那个姿势睡在床上,似乎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动过。他们两个人像是睡着了,都还没有醒过来,不知道天其实已经亮了,晨光已经流了一地一床。她静静地走了过去,郑小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的泪突然就又下来了,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郑小茉那只手上,那只手正被李湛云握在手里。是凉的。
郑小茉已经死了,是今天凌晨悄悄死去的。医生和护士进来的时候,李湛云的两只胳膊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抱着郑小茉,他们把她的尸体拿开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已经僵硬,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那只手仍然伸开着,仿佛有另一只手正在里面安静地睡觉。医护人员抬走尸体后,他才像终于醒来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奄奄一息地爬上了岸,他向抬着尸体的人群伸出了两只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有一点东西在眼睛里已经盛不下了,溢出来,溢得到处都是。他好像要去拥抱点什么,然后就坍塌下来了。
他像玻璃碎了一地,缓缓倒在了地上。
六从青海回来时向琳带回了一只红色的绣花布鞋,是郑小茉去青海时穿的,把她在那边火化时她留下了她脚上的这只鞋。去的路上她曾夸她这双鞋很漂亮,自己回去了也要买一双。从青海回来后她和李湛云就道了别,然后各自回家。她删了他的电话,此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他们彻底地真正地失去了联系。他们看起来,真正地相忘于江湖了。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郑小茉为什么答应要和她一起去青海,为什么还要叫上李湛云。因为她早就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了。她去青海其实不过是为了和他们道个别,因为在她看来,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横竖都做过一回她的知音吧。
哪怕就一天,一个小时。
她一直把那只绣花鞋摆在窗台上,就像摆了一件奇怪的房间饰物。有时候她会盯着那只鞋发好长时间的呆。恰好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的时候,窗帘像海面上飘着的帆一样被装得满满的,似乎里面站着很多人,只是看不清他们的脸。那只绣花鞋也被风吹动着,自己向前移了两步。
就像有一个隐形的女人正缓缓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