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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迈利突然发现夜景纯洁无瑕,它就像一块大画布,上面什么也没有画,不论什么坏的、邪恶的东西都没有画在上面。他们并肩站在那里,从下面山谷里的点点灯光望过去,远处天际有块突起的岩石。岩石顶上有个高塔,史迈利仿佛觉得这就是旅程的终点。

“是的,”他说,“我也在忘掉一切。那么托比确实跟你提到了锅匠、裁缝。不管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除非……比尔带来什么口信吗?”他继续问,“连明信片也不寄一张?”

“比尔在国外。”吉姆说。

“谁告诉你的?”

“托比。”

“那么你一直没有见到比尔:自从作证计划以后,你最要好的老朋友,就此不再露面了。”

“你听到托比的话。我不许跟人接触,处在隔离状态。”

“不过比尔从来不是严格遵守规定的人,是不是?”史迈利用回忆往事一般的口气说。

“你对他的看法向来是不对的。”吉姆嚷道。

“你到捷克去之前来找我,我不在家,很抱歉。”史迈利稍停一下说。“老总把我打发到德国去了,免得碍事,等我回来——你当时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什么。觉得捷克的事有点蹊跷。觉得要跟你打个招呼,道别一下。”

“在出发之前?”史迈利有些奇怪地问,“在出发去进行这样一个特殊任务之前?”吉姆没有表示他听到了这句话。“你跟别人打了招呼没有?我想当时我们都不在国内。托比、罗埃……比尔,跟他打了招呼吗?”

“谁也没有。”

“比尔在休假,是不是?不过我觉得他总是没有走远的。”

“谁也没有。”吉姆坚持说,他的右肩感到一阵疼痛,他就抬了一下,转动一下脑袋。“都不在家。”他说。

“这很不像你的作风,吉姆,”史迈利仍温和地说,“在出发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之前,到处跟人家告别。你大概是年纪大了,多愁善感起来。你不是……”他犹豫了一下,“你不是要想征求别人的意见吧?因为,你认为这次任务是乱来,是不是?而且觉得老总有些糊涂了。你是不是觉得要找个第三者商量商量?不过我也认为这有些蹊跷。”

斯蒂德·阿斯普莱曾经说过,先要了解事实,然后像试衣服一样试试每段故事。

吉姆愠怒不语,他们就在沉默中回到车子里。

在汽车旅馆里,史迈利把他大衣口袋里二十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掏出来,放在搪瓷桌面上,排成两行。有的是快照,有的是人像照,都是男人,没有一个看上去像英国人。吉姆一下子就拣出了两张交给史迈利。他喃喃地说,第一张他是有把握的,第二张不太有把握。第一张就是那个头头,态度冷冰冰的小个子。第二张是在打手们揍吉姆的时候,站在后面看的那个王八蛋。史迈利把照片放回口袋。他斟满了临睡前的两杯酒的时候,要是换了另一个旁观的人,若不像吉姆那样心事重重,也许会注意到他有一种举行庆典那样的神情,尽管不完全是得意洋洋,好像这杯酒一喝,大局已定。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比尔,跟他谈话,究竟是什么时候?”史迈利问,好像是问到一个老朋友一样。吉姆显然在想别的事,因为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想听明白问的是什么。

“哦,大概是,”他不经意地说,“我想大概是在走廊里碰到的。”

“跟他谈话了吗?算了。”因为吉姆又在想别的了。

吉姆不要史迈利开车直接把他送回学校。史迈利得在不远处让他下车,那是在柏油道路尽头,可以穿过坟场到教堂里去。他说他把练习本忘在那里了。史迈利在刹那间相信了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已得出这样的看法:吉姆干这一行三十年之后,仍不善于说谎。史迈利看到他一边高一边低的身影往诺曼式门廊走去,他的脚后跟在坟墓之间铿铿作响,好像枪声一样。

史迈利开车到汤顿,从城堡旅馆打了一些电话。他虽精疲力竭,但是仍睡得不太好,不时梦见卡拉拿着两支蜡笔坐在吉姆桌旁,那个化名维多洛夫的文化参事波里雅科夫因为担心地鼠杰拉德的安全,在讯问室里焦急地等着吉姆招供。最后是托比·伊斯特哈斯代替海顿出现在沙拉持,满面春风地叫吉姆忘掉锅匠、裁缝和想出这个暗号而死去的老总。

也在那天晚上,彼得·吉勒姆开车西行,横过英格兰到利物浦去,车中惟一的乘客是里基·塔尔。这次旅途很无聊,天气又糟。因为塔尔一路上没完没了地吹嘘,他一旦完成使命就可以得到什么奖金,升到什么位置。接着又谈他的女人:丹妮、她的母亲、伊琳娜。他似乎梦想这两个女人能够和他同居在一起,照顾丹妮和他自己。

“伊琳娜有许多母性的特点。这也让她充满挫折感。”他说,鲍里斯可以滚开,他会告诉卡拉保留他。一接近目的地,他的情绪又起了变化,忽然沉默起来。早晨天气很冷,多雾。在郊外,他们得放慢到爬坡的速度,骑摩托车的人追过了他们。汽车里充满了煤烟和钢铁的味道。

“别在都柏林久留,”吉勒姆突然说,“他们以为你是走好走的路线,因此别露面。马上搭飞机走。”

“这,我们都已谈过了。”

“我还要谈,”吉勒姆反驳道,“麦克尔沃的工作假名是什么?”

“我的天!”塔尔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出来。

爱尔兰渡轮启程时天还是黑的。到处都有军队和警察,令人想起这场战争、上次战争、再上一次的战争。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海面,航行似乎很不平静。在码头边,当渡轮的灯光很快地退到黑暗中去时,小小的人群似乎暂时有了一种相依为命之感。远处有个女人在哭,还有个醉汉在庆祝他得到解放。

他慢慢地开车回去,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新的吉勒姆突然听到人声就感到吃惊,老是做噩梦,不仅不能保住自己的女朋友,而且老是想出一些奇怪的理由来怀疑她。他问过她桑德的事,为什么这么晚回家,为什么保密。她严肃的棕色眼睛盯着他看,听了他的话以后,她说他是个笨蛋,说完就走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说,从卧室里拿走了她的衣服。在他人去楼空的公寓里,他打电话给托比·伊斯特哈斯,约他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