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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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迟些时候会来吗?”亚当问。

“不,”沙侬说,他是班长。“她今年不会来了。”

“为什么?”

“她死了,”沙侬道,然后他笑了。那声音充满紧张不安,毫无幽默感,是那种中国式的笑,仅仅是对一种不舒服的状况作出的反应。要区分这种笑声与正常的笑,并不困难,但无论如何,它总是让外国人的脊柱上一阵发凉。学生们低下了头,而亚当迅速转变了话题。那一天的课,长达两个小时。

很难谈及那个话题,而我们一直也没听到多少信息,因为没有一个学生很了解珍妮。他们能够告诉我们的,乃是在夏天里,她跳下了一座桥,在她的老家。当中国人自杀时,选择从什么东西上跳下是很普遍的——河梁,建筑,山崖。有时在乡下,他们会吃农药。他们倾向于选择一种比较彻底的自杀方式,相比美国人而言,尤其是美国女人,她们常会吞安眠药,而通过洗胃又救过来了。

中国女人比中国男人更易自杀。世界上一半以上的女性自杀案例发生在中国,女性自杀的比例乃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五倍。中国也是唯一一个女性自杀数量高过男性的国家。[4]

在涪陵,有许多的迹象显示出女人的生活很不容易,而亚当与我都有和生活失衡的女人打交道的古怪经历。在我们的头一年里,一个女孩新生常躲在亚当的公寓外,她指责他,说他爱她。亚当想跟她讲道理,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而有时她说是从自己的身体内听到的。另外几次,她编出个故事,说傅主任召集了一次会议,告诉所有同学亚当对她有意思。一次她愤怒地指责亚当,说他太怯懦了,不敢去追求她,她还说,像所有美国人一样,他是个懦夫,和骗子。

我有我自己的麻烦,那女人叫欧小姐,在下城区一家百货公司工作。她四十多岁,未婚,而她总是在奇怪的时间打电话来——早上六点钟,她会邀请我去看她。她给了我礼物:筷子,书,手织的毛衣。她是一个和气,无害的女人,起初时我想要表现得友善些,但很快,她那种绝望的孤独感就叫我受不了了。每隔两三周,她会写诗给我,从英文书上抄的,或者翻译她自己写的。“我们一同开启未来的梦想吧!”有一次她写道。“和谐的家庭环境,乃是事业成功的致命因素。”

偶尔,她给我发较长的信,其中一封标题为“让爱情之树常青”:

你应该充分了解到,女人乃是男人力量取之不尽的源泉。她可以影响他,给他自信,带领他,让他兴奋,她可以让怯弱的人勇敢,让软弱的人坚强。这都归结于女人发掘出她自己的巨大潜力。

好女人是一所学校,她可以影响,鼓励,给你作为榜样,以一种神奇的精神力量。让你一生受益。男人应当进入这所学校,来修炼自己。有理想的男人是最强有力的。

涪陵的女性似乎远比男性容易感到孤立,沮丧,但我难以找出这不快乐的背后原因。两性关系是难以充分了解的,因为这些是敏感,私人的话题,而我是个外来者。但即便从我的这种远距离,我也察觉到了一个巨大鸿沟,在当地女性与男性的生活体验之间。

我特别注意到了他们与金钱关系上的区别。以我的理解,在涪陵,金钱乃是雄性的——我总是很自然把它跟男性联系在一起,在某个程度上,它还跟代表了当地男性气质的穿着规则产生了连系。城里的男人几乎从来不穿短裤,不管天气多热,在凉爽的季节里,他们小心地穿着西式风格的外衣(西装),把牌子的商标显眼地留在袖子上。在炎热的天气里,他们穿着闪亮的丝绸衬衫,轻薄宽松的聚酯纤维的裤子。他们把BP机和手机显眼地挂在皮带上,而皮带在他们窄窄的腰上围个一圈半。他们把钱装在肥大的黑色皮夹里。他们对鞋子相当挑剔——多数男人穿深色的露福鞋(平跟船型鞋),总是擦得晶亮。这乃是我跟城里一群混得好的男性朋友吃饭时常干的事儿:我们先是把鞋擦亮,所有人坐在一排小凳子上,然后我们才去餐馆。

有些涪陵男人会把小指甲留两英寸长,因为这是他们不做体力劳动的标志。我的许多男学生有这种指甲,在他们那因为田间劳动而粗糙的手上,看起来女气地很荒唐。但没有一个学生打算回到农田里去,而他们的指甲乃是生活往前进步的清晰指标。涪陵多数长指甲的男人都在这类过渡的阶层中;他们往往之前是农民,而今找到了成功,做了的士司机,公务员,或者小企业主。真正富裕的人很少会留指甲,因为他们的财富已够明显了,在他们不菲的服装和手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