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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爆竹声唤入了新年。我早些时候离开了黄家,我有点累了。准备睡觉时,爆竹声起,低低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是雷声滚过山顶。声音愈发大了,在河谷两岸回响,我到外面阳台上去看。
乌江在夜里显得阴沉沉。城市也暗暗的,但随着午夜临近,烟火增强了;我能看见它们在街上,在石级上闪亮。声音的强度加了一倍,两倍;插旗山那边也加入了,而在远处,跨过长江,白山坪上也亮了起来。在午夜那一刻,整个城市轰鸣起来,它的声音响彻乌江两岸,建筑物的窗户也闪着火光。旧年过去了;在河谷的心脏深处,乌江颤抖着,它的江水被明亮燃烧的城市上了色。最后,午夜过去了,烟火熄灭,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新年,空白,神秘,而江水沉默地流过河谷。
第二天上午,我进了城,街上满是穿着新衣的人。传统上,在新年里你不能穿任何旧的,孩子们穿得尤其鲜亮。许多小女孩都上了妆;所有的男孩都拿着枪。那看上去好像是另一个节日传统:塑料的小弹丸枪在哪儿都有卖,在街边的摊档上,而所有的男孩都有一把来福枪或手枪,或者两把都有。这些枪很精确,有力,在美国,可能你卖上两把就会被起诉。在美国,有可能孩子们会拿它来射鸟,狗,或者猫儿;在涪陵,很少见动物,却有许多的人。城里到处都见男孩们互相追逐,喊叫着,发射他们的武器。新年的另一个潮流,是学生乞丐的出现。在南门山附近总有乞丐;通常他们身有残疾,有时会出现少数民族的妇女,带着脏脏的小孩,来拖住你的衣袖。但现在,每次我去城里,都能见到两三个学生,穿着校服,因为羞耻而低着头,身前的信息板上写着长长的故事,标题是“需要学费”。故事大致是相同的——他们付不起高中或者大学学费,往往是因为家里死了人,而他们向路过的人请求捐助。通常乞讨者们会将学校的录取书与学生证展示出来。其中没有一个人是来自涪陵;他们是坐轮船经过的。
他们弄到的钱不少——一堆堆五块十块的钞票。这很能说明中国人对教育的尊重,而你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赚钱;我不能想象这种骗局在美国会引起多少回应。至少它看上去像个骗局;在过去的两周里,我注意到其中有两个男孩显然是一起工作的,合用一套制服,以及证件。他们轮换着上班,而我总是留意到,其中一个人会在旁边观察他朋友讨钱。我的印象上,在节日的好心情中,他们很容易一天弄到一百块钱。这比呆在家里看电视的产出高多了。
我搭上公交车,去到一家佛寺,它在长江河谷之上,去看和尚算命。那是涪陵唯一一座真正的寺庙——人们告诉我,在文革前,这个地区有超过三百家寺庙与神龛,但现在只有三家了,其中一家是佛寺。通常庙里只有几个游客,然而在新年的第一天,数百人涌去那里算命。在下方的街道上,小贩们向孩子们卖气球,而其他的孩子们用弹丸枪来射气球。我去到哪儿,都见到喊叫的小孩,挥舞着拳头,而他们的父母买给他们所有想要的东西。像其他的中国节日一样,春节有时看起来像是独子政策社会效应的欢庆。
那是一个晴朗,寒冷的日子,我走在河谷上方的山丘上,有一些人在放鞭炮,装饰旧坟。在下到街的小径上,我路过一个坐在岩石上的男孩。他大约七岁,膝盖上放着一把来福枪。当我经过时,我看他一眼,意思说:可别想射我。我继续往下走。
弹丸击中了我的后背。我已经在留意装子弹的声音,但那枪已经上了膛,我吃了一惊。那小孩早已准备好了,等人经过就射他。
我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如果他又一次发射,打中我的胸,我可能会把枪留给他,出于一种变态的尊重,算他胆子够大。然而他僵住了,看着我走近。我已经对这个特殊的节日传统受够了,一把抓过枪,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他惊呆了,有一阵子毫无动静,然后开始哭嚎。我转回头,走远了。在山脚下,我还能听到他的哭声,他的声音还在远处回响的爆竹声之上。
几天后,有些邻居的小孩来玩,我让他们用来福枪在我的寓所内射击。他们会比较在春节里收了多少钱——那是另一个传统,亲戚朋友们会给小孩红包,“红色袋子”,装满了现金。
小王收到了1250元,那大约是一个城市家庭三个月的收入。其他孩子们的进账在八百到一千元之间,除了方思扬,她的钱还不到七百元。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留着麻花辫,我能看出她觉得很尴尬,节日里才收了这么点钱。有一次,我问道方思扬怎么样,小王简明扼要描述了她的社会阶层。“她家,”他说,“有小鸡和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