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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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在水暖村的上空飞了三圈之后,更加血肉丰满、凹凸有致,只怕再飞一圈就要长出鼻子和眼睛了。最后出了模子的话是永泰把人家十三岁的小姑娘给睡了,晚上母女俩一边一个伺候他。老实巴交的永泰听了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本想着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就是添了双筷子,大不了把她养到出嫁。窑洞里都是大得上天入地的土炕,睡十几个人不成问题。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睡炕头,采采睡炕尾,中间是他老婆,没想到他在传说中已经把十三岁的继女给睡了。永泰连夜坐车走了,他要去省城打工,避避这漫天飞舞的邪恶蝙蝠。

儿媳见自己男人都被气跑了,加上自己在这传说里的形象实在有点不堪,简直是个拉皮条的,连着几天在路上碰到村里的男人,男人们都向她投来景仰的目光,似乎不能不慑于她们母女的巨大威力。她躲到无人处哭了一场,哭完了就回去把采采关起来一顿好打。白氏不说话也不阻拦,躲在一边偷听。她听见儿媳在窑洞里一边打一边吼:“谁让你那样说的,你为什么要那样说?这家里谁不让你吃饭了?你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和别人说?”

采采一边号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叫,声音像刀片一样刮人们的神经:“我爸嫌我是累赘影响他再找老婆,你也嫌我是累赘怕你男人不要你了。他把我赶走,你也要把我赶走,我光脚走了十里的山路你都不给我找双鞋穿,你根本就不是我亲妈,我亲妈早死了。我连傻阿德都不如,他妈死了还有人疼着他,怕他着凉,怕他感冒,怕他疼,怕他死,可我呢?你们就是把我当成一个累赘。你从来就是只顾你自己,我小时候你和我爸一吵架你就往出跑,整夜都不回来。我打着手电筒,踩着大雪整晚上在山里找你,可是你管过我的死活吗?你放心,我这就死给你看。”说完,只听窑洞里咔嚓一声什么碎了,瞬间的寂静之后便是儿媳突然迸出的惨烈号哭声。采采用玻璃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伤口并不深,在镇里的卫生站包扎了一下就回家了。儿媳被这一吓吓成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一连几天对采采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每顿饭给她端到炕头上去。采采则坐在炕头两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梁子。脖子上缠了一圈雪白的纱布,她只得把头高高地昂着,看起来好像她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正各自浮动着。她这颗头倨傲地悬浮着,俯视着这院子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傻子。

纱布拆掉之后,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伤疤,采采扛着这艳丽的伤疤重新回到人堆里,活像个立下战功后荣归故里的士兵。这下她身上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她是个多么可怜的孩子。她昂着头,伸长脖子,一副随时要被砍头的架势,她站在那里被人们瞻仰着新鲜的伤疤,然后一遍一遍细细讲述这伤疤的由来。人们无限同情地一遍一遍听她描述细节。白氏和儿媳不敢把她拖回来,怕她再给自己一刀。

于是她们只好装成聋子和盲人,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悄悄地羞愧难当,见了村里人就像做贼一样慌忙躲开,因为她们想象不出采采又编出了什么更有杀伤力的武器,她们也不知道她们在传说里又被赋予了怎样一副新鲜的面孔。

再新鲜的东西几天下来也就折旧了,她脖子上的伤疤被村里人轮流瞻仰了一圈之后也黯然失色了。她还是成天往出跑,高高地抻长脖子,歪着头亮出那道粉色的伤疤,像一个佩戴了名表的人,不能不时时亮出来彰显一下,不然白戴在身上真是觉得可惜了。

日子又从春天飞到了夏天,水暖村从肥硕多汁的夏天里繁衍出了更多的小鸡、小猪、小羊、小鲇鱼,还有小孩。白氏和儿媳、采采吵了架就跑到粪池边看鲇鱼,一看就是大半天,好像这鲇鱼才是她的亲人。

活蹦乱跳的生命破土而出,顶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快快入土,好给新人腾出地方来。村里的老人一过六十,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拥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口优质的松木棺材上面描金画银,还缀以各种俏丽的花鸟鱼虫、各种人间没有见过的亭台楼阁,璀璨华丽得如天上的盛世。能躺进这样一口棺材里入土,那活着时无论受过多少苦都算值了,都能把这世间的苦难抵消得片甲不留。所以村里的老人只要一过六十,就哭着喊着要棺材,心情之急切与小孩子要糖果没有二异。因为村人笃信,在这世上只要能活到六十就够一辈子了,六十岁之外再活几年都是白赚了,既然是白赚的,那就不可惜了。所以,即使随时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撤掉,他们也没有太多悲伤。悲伤是留给活人的,对他们来说,最要紧的是那一口上好棺材,好装着他们到达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