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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突然就让她没有了还手之力,她像是突然看清楚了自己原来竟是这么委屈,只是以前她不知道而已。她的泪哗哗就下来了。最后,哭也哭完了,钱终究还是收下了。这钱装在身上当然还是让她觉得羞耻和心虚,可是有更多的东西压在了这羞耻和心虚的上面,她想,是她那穷人的血液使她不得不收下了这一卷钱,是她的血液收下了这卷钱。推拉终于结束了,两个人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颓败地、萧索地面对面站着,彼此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于国琴带着这卷钱逃了出来。她在夜色中一路狂奔回宿舍,进了宿舍楼,她站在寂静无人的走廊里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就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掏出了那卷钱,抖着手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她第一次捏着这么一大笔数目的钱。她呆呆地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光从她头上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然后她拖着影子,艰难地揉搓着那卷钱,无声地装进了口袋。
下一次再见到廖秋良的时候她战战兢兢的,许久不敢看廖秋良的眼睛,她不能不胆怯,因为她明白,这世上绝没有免费的午餐。她害怕,这个开头已经让她隐隐嗅到危险了,只是她情愿绕开。凡事有了开头就是播下了种子,只要有一点阳光和水分,哪怕就一点,这种子就会破土而出。一切生物求生的本能都强大到无坚不摧,无孔不入,就算是一道缝隙的尽头只有一点阳光,它也会沿着这缝隙爬行生长。
因为愧疚,打这以后于国琴像尽义务一样每个周五下午去一趟廖秋良家,风雨无阻,偶尔廖秋良留她晚一会儿走她便觉得心惊胆战,好在廖秋良从没有对她提出什么要求。时间久了,两个人都不再觉得生分,她去他家的时候也渐渐多了些亲切,不再是应付差事,竟有些回自己家的意味了。只是,她还是时不时会暗暗紧张,这紧张是因为她得提防着他哪天又突然塞钱给她。每月勤工俭学的一百块钱是学校发给她的,廖秋良没有理由再给她钱。不过她安慰自己,廖秋良塞给她钱除了因为他觉得她可怜,大约还因为她能陪他说话,能陪他度过周末的几个小时。
不过,她愿意来他这里还因为每次她来到他家里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他是真心诚意地喜悦。从小到大,因为自处卑微,她几乎像条狗一样是闻着别人的气味长大的,一个人身上稍微散发出点什么气味,她便立刻闻到了。他对她到来的这种喜悦让她觉得放松和安全,让她觉得这确实是她该来的地方。
有时候在她临走前,廖秋良会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些零食糕点递给她说:“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拿回去慢慢吃,小孩子嘛,都喜欢吃零食的。”于国琴接住了,一边心安理得着,一边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硌得慌。
提着一堆吃的在黑暗中向宿舍楼走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是空的,好像什么都没去想,可是,她必须承认,自己还是有一种想哭的感觉。那就是,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一个人要对她这么好。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才能心安吧,可是,她能为他做什么?她心里不安是因为她明白,她做的是远远不够的。
他一直都叫她“孩子”,他总是说“孩子,多吃点,小孩子要多吃点才好”。或者他会说:“你看你需要什么就从我这里拿走,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因为你是小孩子嘛。”他好像蓄意要无限制地纵容她,宠她,好像她真的是个很小的孩子。后来又有几次他塞给她钱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你就是个小孩子,还在上学,还没有挣钱,干什么都需要用钱,小孩子家就不要多说话了。”每次她都是像进行仪式一样,先愤怒、恐惧地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把钱收下了。
然而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发现,收下这些钱的时候自己分明是一次比一次心安理得了。就像看杀人一样,第一次看的时候心惊肉跳,吓得要死,第二次、第三次……再看的时候就渐渐麻木了,看见再红再新鲜的血也刺激不着了——反正又不是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像是越来越清晰地看清楚了自己身体里一个晦暗可耻的部分,那是她吗?可是,那不是她又是谁呢?她只觉得恐惧,不敢朝自己多看。
但她喜欢廖秋良叫她“孩子”,当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就会觉得他真的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她真的还是一个孩子。然后她慢慢发现,她在他面前居然真的越来越天真了。她会配合着他的慈祥让自己的年龄折回去,从头天真起来。他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已经是一个老去的男人,老得只剩下慈祥了就不算男人了,而是无性别的,单单就是一个老人。这样想的时候她便觉得他这里终究是安全可靠的,她把他这里当成了一处巢穴,让她觉得温暖的巢穴,她可以随时投奔他。她觉得她在廖秋良的话里真的无限小下去了,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还是个小孩子。在她被包裹到他话里的那一瞬间,她会觉得自己无辜而柔弱,觉得自己确实是该被怜悯、宠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