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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感觉再浓烈也盖不住最下面那点羞耻感,就像是最下面的水果一旦腐烂了,这味道就怎么也遮不住了,在空气里总能闻到。尤其是一天晚上,两个人坐着聊天时,廖秋良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是怎么看待人类的肉身的。他说得很严肃,像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她没有答话,假装没听见,很快,便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下次再见时,廖秋良不再提这个话题,他们又风平浪静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廖秋良每个月打到她饭卡里的三百块钱从未间断过,都是在月初就准时打进去。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廖秋良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每个月的三百块钱,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一样。经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是遇到了好人。她安慰自己,这是自己的运气。时间长了,她对廖秋良这里也真的生出了些依恋,觉得他真的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几天不见她就会想念这个老人,就会想着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管怎样,她在心底仍固执地称他为老人,固执地要把他的性别抹去。她并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并不真正感到安全。
在他面前她越来越放松,一进他的家门就像把自己装进了蒸汽室,可以舒展开四肢、舒展开身体、舒展开语言,她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变得身心舒泰、恣意任性。她在他这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受气了就和他说,她看谁不顺眼就和他发牢骚,她问他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他简直是一本百科全书。他们融洽地站在厨房里,她一边帮他剥葱一边惊叹:“您怎么什么都知道?”他边切菜边微笑着说:“人老了就这样。”哦,他在给她一种暗示,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因为他老了。甚至后来有几次,在聊天时他又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拉偏套的女人身上引,她心里虽然不快却还是原谅了他。
她从小就没有被人疼爱过,从小就得在五个兄妹中间抢东西吃,动作稍慢点就抢不到。兄妹中她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最小的,什么也轮不到她,反正就是没资格被人疼爱。在廖秋良这里,她忽然得到了一种被人疼爱的假设。虽然心里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在舞台上客串一个角色,总有卸妆的时候,却无奈像上了瘾一样,渐渐有些欲罢不能了,总想着在这里能多待一会儿就多待一会儿,像冬天里贪恋着烤火一样。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就像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冰天雪地里老想着在他这里蹭点温暖蹭点光亮,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蹭,那是多么微弱的光亮啊。她心中难免心酸,但一想到他也是需要她的便也释然了。
她更愿意理解成他们是各取所需。因为于国琴看出他其实比自己要孤单。
有时候她去他家晚了一点,他便什么都不做地在沙发上专门等她。他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忽然变得很瘦、很小、很干,像枚风干的标本一样挂在那里。因为焦急,他满头的白发也不再纹丝不乱了,忽然像抽去了筋骨散了架一样,她发现那些白发一旦乱了,真像满地的枯枝败叶啊,萧索、寒凉,似乎踩上去都能嘎吱作响。她便想,他真的已经是个老人了啊,剥去一切虚假的表象,他就是一个孤单可怜的老人。这就是他为什么会相中她吧,她也是个孤单的人,在人群中无依无靠,他才会一眼找到她吧。她想,怜悯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大约是很容易让人有成就感的,因为随便给她点什么她都会感激涕零。
每次她进门的时候,他永远是把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干净的衬衣在等她,她甚至能闻到他脖领子中间散发出的淡淡的香皂味。他每次都是在精心等她,在看似随意的背后,她嗅到了,他其实每次都在隆重地等她,仿佛她是他这里唯一的贵客。在嗅到这缕真相的瞬间,她有些惶恐,有些感动,还有些得意。她知道自己会更心安理得了,同时她也知道,她更依恋他了。
她觉得她对廖秋良的依恋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动物性的依恋,因为他愿意对她好。同时,她渐渐地感觉到,她对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心疼。特别是每次见到他穿得整整齐齐地等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所以每次去他家,她都觉得分明是一个荒漠里的人去看望另一个荒漠里的人去了。每次她都拼了命似的干活儿,恨不得把一切都替他做好了。
这种格局平静安全地持续了一年多,多数时间里他看上去慈祥而虚弱,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她觉得他简直像她的祖父,她心里更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祖父来看。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她甚至会安慰自己,他一定是上辈子和她失散的亲人,这辈子来找她了。他们就是亲人。她分明可以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正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渐渐长出了血肉联系。这种血液里的感觉成了她那些羞耻感的强敌,它弱化了她那些羞耻感,于是它们在她心里便面目模糊起来,甚至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