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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清楚楚地、恐惧万分地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看到,在这个瞬间,她再一次感动了。
眼前这个少年忽然让她想起了十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二十岁。她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和十三年前的自己如此相似呢?她看到十三年前的自己从时光深处走了出来,正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少年,然后,他们的影子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少年现在对自己的感情就是自己当年对旅美作家的感情,真挚的、带着仰望的,却是从一开始就是无望的。是啊,他像当年的自己一样,还不懂得祛魅,还不懂得在接触一个人之前先要把他祛魅,他还来不及懂得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如果要有一点真正的幸福,那必得先有一种真正的平等。遇到第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仰视着他,崇拜着他,结果也就那样了,因为吃了亏,所以她力求在第二个男人那里得到一种平等,但结果也就那样了。现在,第三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仰视着她,真像风水轮流转一样,现在,她被推到了旅美作家的那个位置上去了。这可是对她的一种补偿?
她站在那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有一种流年暗中偷换的感觉,好像几个春秋都从她身体里密密匝匝地穿过去了,有四季在她身体里更迭,她感觉自己凭空膨胀了好几倍,像只巨大的容器似的。他站在她的脚下只有那么小的一点点,他看起来真的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这么单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她看着他,忽然就一阵心疼,像个母亲心疼自己的儿子一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同时又让她觉得自己可耻,像在乱伦。
她忍不住又一次质问那个虚无中的男人——那个已成逝水流年的旅美作家,当年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没有这种心疼的感觉吗,就没有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他居然忍心那样残酷地骗她,如果不是他给了她那样一个开头,她怎么可能在三十三岁的时候还孤身一人住在破窑洞里,没有人疼她,没有人爱她?她分明已经是荒山野地里的一个孤魂野鬼。
她已经多少年不允许自己委屈了,现在,沉渣泛滥,她的委屈倾泻而出,立刻就把她淹没了。她趴在他的肩膀上号啕大哭。他紧紧抱着她,天衣无缝地把她镶嵌在自己的怀里,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睡觉一样,他居然很神奇地无师自通地用下巴蹭着她的脸,不停地说:“不哭不哭,我会好好爱你的,我爱你。你知道吗,我很爱你。不哭了,不哭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在他的话语里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角色替换,她觉出了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居然有一种类似于父爱的东西,此时,他居然像个父亲一样爱着她哄着她。她依然哭着,却浑身一震。因为她明白,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深处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类似于父亲母亲的感觉,你足够爱她(他)了就会不自觉地把她(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就会奇异地觉得你是她(他)的母亲或父亲,因为不如此便不能深不见底地去爱一个人。
可能是为了补偿自己,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当年的旅美作家,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父亲般的拥抱一针便刺进了她的穴位,为此她撒手放开了自己,纵容自己在时光中迷失了,她从这十三年的上空跳了过去,然后摇身变成了这个男人的女儿。
现在,他是她的父亲。
这是李林燕和第三个男人做爱。他确实远比前两个男人生涩,尤其是第一次,他一进去就出来了。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角色的置换,想起了自己十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生涩,现在想来,那时真是飞蛾扑火啊。红烛已经慢慢烧尽了,她想,这就是洞房花烛的感觉?这种新奇的感觉又让她流泪,她毫无羞涩地教他,安慰他。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拥抱时的温度,没有一点点虚假掺在里面,她感觉到了,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拿出来给她。他疼惜着她,亲吻着她,恨不得把她在前两个男人身上受的苦都一次性弥补她。她想,他虽然生涩,但是就像一只刚切开的椰子一样,新鲜,一尘不染,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么,他对她总该有一些真心吧,总该和以前那两个男人不同吧。她暗暗告诉自己,一个男人如果很年轻也是有好处的,那就是,他还有一点真。原来,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在一切还前途未卜的时候,她已经说服了自己,这让她在黑暗中又是一阵恐惧。
恐惧已经成为她的常态,和她如影相随。
此后,蔡成钢会在周末的时候偷偷到她宿舍里过一夜,她给他做些好吃的,还要在灯泡下给他补一会儿语文课,然后两个人才熄灯睡下。1999年,蔡成钢顺利地考上了省城的理工大学。开学的时候李林燕把他送到大学报到,给他买好了脸盆、毛巾,买好一切日常用品,她浑然不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真的就像他的母亲一样,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多做点什么,在她眼里,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她临回方山之前,他像下保证似的又对她说了一次:“等我毕业,我一毕业咱们就领证,我就把你接过来。”一个四年以后的承诺,多么遥远,又是多么脆弱,可是她还是对他笑着表示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