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8)

记住斗破小说网,,若被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她平视着他,这让她心生舒服,仿佛这也算一种对旅美作家的报复。他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过来找她和她谈论诗歌、文学,他坐在那里滔滔不绝地和她说话,似乎他有生以来嘴一直就是被禁闭起来的,好不容易获释,对说话简直有一种饥渴。她其实也有这种饥渴感,在方山中学的这七八年里,她很少和人说话,别人也很少和她说话,开始几年她还靠着写信能和信里的那个影子说说话,后来信也停了,干脆就没有了说话的机会。她才像真正被关了禁闭一样,一年到头都没有一个人和她说一句人话,无非一张口就是:“你那个国外的男朋友呢?还不来接你?”她恨不得朝那说话的人脸上泼硫酸,不笑话别人就会死啊?专门拣着那处不愈合的伤口捏,大约这也是一种旁人无从体会的乐趣,大约很过瘾。除了上课,她几乎不开口,可是当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的时候,她会在那不停地自言自语,她絮絮地问自己今天吃点什么。然后她回答自己,炒个馍花算了,反正也饿不死。她已经几年不肯给自己包一只饺子了。

现在忽然有个真人摆在她面前和她说话,还真让她有些不适应,就像一个在雪地里走久了的人猛然回到暖烘烘的屋子里。她其实并没有仔细地听他在讲什么,她只知道他讲的是诗歌是文学,但是光知道这一点就足以让她觉得温暖了,就像路过一片麦田,明知道自己不会下去收割的,可是只要心里知道那是麦子也就觉得踏实了,知道来年不会挨饿了。她钝钝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和他鱼一样一张一合的嘴,像看着一部年代久远却熟悉万分的默片,就像是,她自己就是从这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一个已经衰老的女主人公。她有些怅惘,有些感动,还有些不甘。毕竟有个能说话的人也不是坏事。

他们来往一年后的一个深夜,因为一时谈得兴起忘记了时间,想起来要走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余有生为难地站在门口,不敢说话,他要是主动说“我今晚就住这儿吧”,那不是摆明了自己的居心吗?她心里明白,于是她豪爽地掐掉烟,说了一句:“今晚不走了,就住我这儿。”余有生毕竟是诗人,也不推辞,果然就住下了。宿舍里就一张炕,两个人自然要睡在一张炕上。装了前半夜,到了后半夜终于还是睡到一起了,李林燕也没太多抵抗,睡就睡了,她这样一个名声的女人要是留宿一个男人而没睡,那是万万没有人信的。既然没有人信,她索性就把它给坐实了,也不枉他们笑话她一场。

和旅美作家那一夜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和余有生这一夜对她来说其实不过是第二夜,两夜之间一隔就是十年,她从二十岁一步奔到了三十岁。和余有生这一夜,她依然生涩幼稚,似乎中间这十来年的时间根本就是空的,白过了,她不过是从昨天走进了今天,可是心境却不同了。她问自己这十年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对自己的回答是,她做了十年贞洁牌上的烈妇,做了十年莫须有的寡妇,为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男人,她整整守了十年。“傻×。”黑暗中她默默地骂了一声自己。

她在黑暗中看不清余有生的脸,她也不想看清他。她依稀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和一个男人流着泪接吻,拥抱,生离死别。那可真的是生离死别。那时候的她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是个新女性,她可是要爱情也要自由的新女性,就是没有性经验,她也恨不得装得经验丰富一样,好让别人不要以为她是伪装的新女性。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残酷地笑了,把头侧到了一边以免被他看到。

她和眼前这个男人自然不可能有十年前的感觉,那种感觉,美好也罢,残酷也罢,无耻也罢,一辈子也就那么空前绝后的一次,以后,再不会有了。她在这个夜晚的感觉很简单,那就是,她像是初尝禁脔一样,心头兜起了一种近乎肉感的喜悦。她报复了旅美作家,报复了方山中学的老师们,报复了这十年时间里的她自己。所有的这些人包括她自己,她都该报复,她积攒了十年,是她揭竿而起的时候了。

就这样,三十岁的时候,她公开和余有生在方山中学的单身宿舍里同居。当她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余有生从她单身宿舍里出出入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词——奸淫。而这个词就是向着她直直戳过来的。她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窗前冷笑,那又怎么样?左不过也就这样了。她惧怕的并不是这个词本身,而是在这段时间里,她在这种奸淫与偷情过程中再一次发现了生活本身的平淡无奇和庸常本质。谈完诗歌就不吃饭、不睡觉、不上厕所了吗?早知道本质上不过如此,她又何必用十年时间绕了一个大弯?当初早早嫁个平庸的男人,十年后也大不了就是现在这种平淡无奇了。她越发觉得自己这十年时间里真是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