袪魅(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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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悔这十年时间不该为一个男人白白守着,就像一个犯人后悔当初不该犯罪一样。于是,她不由得开始欣赏眼前的奸淫,即使眼前的男人并不是多么令她中意的。可是,他毕竟帮着她从这牢狱般的十年里跳出来了,她看着这十年彻底离开她了,永远不再回来,她看着它的离去,就像亲眼看着一个仇人咽气一样过瘾。

可是一切的感觉都不过像烟花一样短暂,都不过在转瞬之间就无迹可寻,面目全非,很快变质。很快,她再次厌倦了这种状态,她已经三十岁了,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就这样无偿地给一个男人做知音加情妇?再过几年呢?他去找更年轻的女人去谈论诗歌和爱情,而她将在这破窑洞里孤独终老?其实,她早已经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注定有些人是要孤独地生再孤独地死去的,可是,她并不愿意成为这些人中的一个。她本能地想逃开,只是一种本能。

有了这种心思之后,她便再次认真审视余有生,像解剖人体一样仔仔细细审视他。她对他并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爱,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这些了。那些东西他妈的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他毕竟也是个没结婚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有个家?再说了,无论别人怎么嘲笑她,余有生还不是风雨无阻地每周来看她?他毕竟也是个诗人,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同类才更珍惜同类吧,永远只有同类项才能被合并,才能水乳交融甚至血脉相连吧,就算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你,只要有一个人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也够了吧。他们在一起也一年时间了,别的不敢说,惺惺相惜这一点她相信他们还是有的。他倒没有什么钱,但是毕竟有份稳定的工作,在一起生活的话,日子总还是能过下去的。现在她也不要别的了,就想要个日子。

于是,她向余有生提出要结婚。余有生没说结也没说不结,只说再处段时间看看。他都说这样的话了,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用鞭子赶着他催着他结婚,好像自己已经十万火急地搁不住了一样,多放一天都会变质。她有些后悔先开口,怎么能这样赤裸裸地着急呢?被他看轻了。

又过了一阵子,余有生忽然兴奋地跑来找她,原来他的一首诗在全国的诗歌比赛中得了一等奖。他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说,他这首诗的灵感全部是她给予他的,没有她就没有他的这首诗。她呆呆地坐着,惊恐地看着他哭,他的诗得奖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么巨大的喜悦,同行永远相轻,她压根没觉得他的诗写得有多好。真正让她触动和惊悚的是他的眼泪,又一个男人在她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她在那一瞬间便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男人,他当时也是哭成这样。第一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她是感动;第二个男人在她面前流泪的时候,她害怕了。她突然怪异地笑了,男人流个泪怎么这么容易,似乎是因为流个泪太容易了,没有成本,又不用花钱,所以就随意使用,不加节制?

她看着满脸是泪的余有生,忽然觉得隐隐不安,似乎仅仅是凭着十年前的经验,她便觉得这眼泪其实是一种危险的征兆。她定了定心神,趁机又提出了要结婚的话。余有生正在兴头上,胆汁分泌正旺盛,什么都答应,两个人甚至开始商量着什么时候去领证。

然而,在他们还没来得及领证之前,余有生忽然被调到省里去了。就是因为他这首在全国得奖的诗,他被调到了省文联,直接从县城到省城去了。一听到消息,李林燕心里就明白了,他们这就算是完了。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心里的预感,她忍不住背上一阵阴凉,像是不小心触到了命里一处阴暗的玄机,脸上却还在木木地独自微笑。果然,余有生被调走之后,就再不和她提结婚的事,都两地了还谈什么结婚,这不是明摆着不现实嘛。开始时他还写写信,偶尔打打电话,以尽尽义务,大约也是为了求得心安,毕竟,白白睡了人家一年。时间一长,他果然就心安了。

于是,他们和平分手。

这时候,李林燕已经三十一岁了,仍然独自一人住在学校的破窑洞宿舍里。方山中学的老师中也不乏才子,有好事者在余有生调走之后给李林燕封了一个雅号——“作家的摇篮”,以此来纪念曾在她身边出入过的两位男作家同志。虽然他们压根没见过第一个男人,但是,只要他还在传说中活着就足够了。

在传说中活着是一种更坚不可摧的存在。

此后,在方山中学,老师们只要看到李林燕远远地走过来了,便无声地抿着嘴笑着,对接头暗号似的说一句:“‘摇篮’过来了。”“李林燕”这个名字简直要被人们渐渐遗忘了,人们强迫性地把她装进一只坛子里,不让她出来,还要贴上封条,上面盖个戳——“作家的摇篮”。于是,她被迫变成了另一种物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