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父之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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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离家出走前一个月的晚上,那时候刚过完年,苏月梅又因为钱的事和他吵了一架,他躲出去了,一个白天都躲着不回来。到了晚上苏月梅早早把门从里面闩上了。她躺在床上,一晚上心惊胆战地等着敲门声,她准备在他敲门的一瞬间就跳下去给他开门。可是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直到后半夜她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哭,是个男人的哭声。她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哆嗦着爬起来要出去开门,苏月梅把她叫住了,她说那是隔壁的傻子在哭。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院子,在雪光里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是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哭声却还在遥远的地方徘徊着。

从那时候开始她就预感到,田叶军也许哪天早晨就会忽然消失了。那段时间,她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出里屋,看看田叶军睡过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空的。吃饭的时候她久久地盯着他看,似乎怕一走就忘了他的模样,就连上学的时候她也恨不得能随身带着一只大口袋,把一米八的田叶军装进去随身携带着。她惧怕一场终将发生的伤痛随时会到来,所以几乎把每天与田叶军的相聚都当成一场送葬。直到年后的那个早晨,血红色的窗花还盛开在玻璃上,她一推开里屋的门,发现田叶军睡过的那个地方果然是空的了。她慢慢走过去,把手放到那个地方,那里是冰凉的。他半夜就走了。

他不辞而别。

她所惧怕的东西就这样逼真地现形了,并在她面前缓缓长出了手和脚,如一个新的可怕物种。

然后,十年过去了。

十年,已经过去了。

她在黑暗中一边蹒跚着一边回忆着这一切,随着回忆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坚硬,她觉得脚步反而轻得出奇,似乎此刻她的灵魂已经不住在她的身体里了。她觉得她的灵魂现在正乘坐这些回忆离开她,就像受伤的人临死前觉得生命正从流血的伤口走掉一样。她的身体在渐渐变轻变轻,最后她觉得自己几乎要飞起来了。

她来到了城边的那棵大树旁边,走过去无声地抱住了那棵树。这棵树陪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里每次她受了委屈想说话想哭的时候就来找这棵树,她已经不再把它当成树了。因为它的无声无息和宽容,她可以对它讲任何话,随便她说了什么,它都会立刻把它们吸收得一点不剩。它像一只巨大的胃一样帮助她消化了所有的悲伤和愤怒。有时候她把它当成了父亲的墓碑,她在墓碑前为他哭泣,把和父亲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再回锅温热一次,把所有那些不好的日子全在这里过成了好日子。有时候她又把它当成十字架,她跪在它面前忏悔,她真的是一个有罪的人,她和所有活着的人一样,真的罪孽深重。她需要赎罪。现在,她只想让它再收留她一会儿。

她正伏在那棵树上,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说话了:“天凉了会感冒的,回家吧。”她打了个哆嗦,是田叶军的声音,他一路跟着她来到了这里。她还是那个姿势伏在树干上,一动没有动。一时间她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正抱着父亲的肉身,他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好像他的声音与他的肉身早已经分离了,他变得支离破碎,变得东一块西一块,她已经无法完整地把他粘在一起,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她没有回头,只听见他在黑暗中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小会,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想,原谅?什么叫原谅?就是说他承认自己是个有罪的人?

他又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父母早都没了,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

“其实我和你母亲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们吵架吵得太多,早已经没有感情了。我回来只是为了能看到你,在外面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你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姑娘了,也该嫁人了,我总要回来参加你的婚礼,总要亲手把你送到另一个男人的手里……我死前才能放心。”

她的泪哗地下来了:“为什么十年里你都不给我写一个字,哪怕就写一个字也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对不起。”

“你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根本不需要。”

“小会,你不知道人活这一世有多难,很多时候人根本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做不了自己的主?”她冷笑,“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其实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是不是?”

“……”

“是不是?”

“小会……”

“是还是不是?”

“是。”

“……”

“小会,你还不懂,很多时候一个人其实是活不下去的,不是会饿死渴死,是会孤独死。我在东北流浪了好几年,后来确实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了,她的丈夫坐牢了,十年刑期。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孤苦伶仃,也很不容易。我流浪到她那里,没有住处,没有钱买吃的东西,是她收留了我。她一直在等她的丈夫放出来……我们之间从没有任何承诺,我们都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我们单单就是凑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