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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裙子摘下来在自己身上比画着,裙摆像流水一样从她身上倾泻而下,要流向一个更加幽深的地方。她不舍得放下它,那一刻她几乎就要把它穿在自己身上了。可是裙子冰凉的质地又提醒着她,就这样赦免了他吗?就这样把十年赦免了吗?在那十年里,不管他在哪里,哪怕他就是给她写过一个字,她也不会像今天这样……
在那十年里,除了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已经死在外面了,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县城里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有些人出去打工就再也回不来了,有的说是被工地的老板扣了工钱,自杀了,也有的说是走投无路混进黑社会,被杀掉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穷人,是可以说消失就消失的。只有她还在幻想着,也许哪天他就回来了。后来,这点幻想的上面尽管被压了一层又一层别的重物,但这点幻想还是活了下来。这点幻想像一只奇怪的果子,挂在枝头,在她心里摇摇晃晃地挂了十年,从不曾落下去。所以当有一天他真的活着回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不过把他当成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死了的人再活过来,无论活得怎样都足以让活人们惊奇。而对于她来说,他只是回来了,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来得及在她心里死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转暗,一缕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户打在了她身上,她从镜子里只看到一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轮廓,而她的面孔正从镜子里迅速地消失。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基督的宽容,她要给他腾出一片空地,她要准备赦免他了,赦免这可怜的男人吧。她和他都是上帝的孩子,在上帝的面前他们是平等的,他不再是她的父亲,他们更像是一对苦难中的兄妹。
她看着慈悲万状的自己正准备穿上这条裙子,忽听院门嘎吱一响,接着便听到了田叶军紧张而兴奋的喊声:“小会,小会,你快出来看。”
她的手一哆嗦,裙子无声地滑了下去。
四他脸上带着一种雀跃丑陋的笑容,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口鱼缸。他不知从哪里为她找来两条罕见的恐龙鱼。
鱼缸放在桌子上,在灯光下如同一只充满巫术的水晶球,两条奇怪的蜥蜴似的鱼正安静地蛰伏在里面。两条鱼,一条金色,一条青色,都长着手和脚,手和脚上居然还长着五个指头。她看着这两只怪物,如同透视到了他下一步策略的骨骼,下一步,再下一步,他又将用什么来贿赂她?裙子,怪鱼,下一步会不会是些更鲜血淋漓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已经提前帮他解剖过了,现在,这被解剖过的尸首就摆在她的面前。她不能不恐惧,一边恐惧着,一边却又更加愤怒。
她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坐在床沿上,像小孩子一样把两只手无辜地压在屁股下面,他正看着她笑。他的笑容像长着两条短腿的侏儒一样讪讪地向她走过来,这侏儒正讨好地卑微地看着她笑,似乎断定这礼物一定能讨得她的欢心。这笑容忽然让她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好斗情绪,她恨不得跳起来把眼前这侏儒打一顿,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丑陋?为什么要变成一个侏儒来惩罚她?如果不是这两条从天而降的怪鱼,如果他再晚回来十分钟,她也许已经鼓足勇气把那条裙子穿在身上了,可是现在——
她快步走出了家门,不辨方向地向前疾走了一段路,仍然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好像方才那可怜的侏儒还跟着她。她抬头看了看夜晚的天空,有一弯残月正挂在梧桐树的枝头,不远处有几颗闪着青光的星星。她盯着这苍青色的夜空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它能帮助她消化掉这满腹的憎恨与委屈。在夜色中呆呆站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始向城边的那片树林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竭力回忆着离家出走前的田叶军。他没有什么脾气,从小到大他从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甚至都没有训斥过她一句。每次她吃完饭要去上学的时候,他就拉住她,掏出自己那条脏得认不出颜色的手帕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然后目送她走出巷子。每晚睡觉前,他都要把手伸进她的被窝摸摸她,再把被角给她盖严了。后来他所在的工厂倒闭了,他和其他工人一起下岗失业了。因为没有了收入,苏月梅经常和他吵架,她记得有一次他们两人又大吵起来,苏月梅当着她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说:“一分钱都挣不来,你还算个男人吗?”吵完后苏月梅回娘家去了,他则忽然抱住她号啕大哭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大哭,以至于她久久都忘不了他那天的哭声,好像他亲手把自己身上的一块皮揭开了给她看,她在黑暗中都能闻到那种连着神经的血淋淋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