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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没有动,她继续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年轻女人。因为这条裙子的缘故,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挺拔婀娜,看起来并不像是真的。她与她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间,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身上那条褪色的旧裙子。她没有看那两个呆呆的人,只把那白裙子揉成一团往床上一扔,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不合身,我不要。”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想要,我也会自己去买。”再然后,她开始低头摆弄自己旧裙子上的花边,她看得专心致志,像是正在数上面一共有多少针脚。那条旧裙子她已经穿了满五年,裙边已经磨破。
她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田叶军正缓慢地向床的方向移动,他似乎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忽然之间就苍老了很多。他慢慢挪到床前,盯着那团白色的东西看了半天,然后用一只手缓缓地把它捞了起来,仿佛它是刚在血泊里浸泡过的,湿漉漉、血淋淋地挂在他那只手上。她更深地低下头去,急于把那条裙子从这余光里赶出去。然而苏月梅的声音又追过来了:“怎么就不合身了,这不是很合适的吗?你知道买这裙子花了你爸多少钱……”她把耳朵也自动关闭了,她只能看到苏月梅的嘴像鱼一样翕动,却再听不到她嘴里发出的任何声音。她像关窗户一样把五官都轰然关闭了,然后她独自躲在自己修道院一样的身体里。
现在她恨不得把自己像炷香一样点着了,让自己乘着青烟赶紧逃到有上帝的地方,此刻她多么想跪在上帝面前忏悔啊,她想让上帝唾弃她、惩罚她,还想让他原谅她。她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她觉得自己凶残得像个刽子手,对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一刀下去唯恐不够,还要再来一刀,再来一刀,好像光是这衣服上散发出的血腥味便足以弥补她在这十年里受过的苦,好像只有血腥味才能喂饱她。
但她没有动,看起来更加平静了,她还在专心致志地数着裙子上的那些针脚,似乎她已经能把它们背熟了。苏月梅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忽然她开始大声抽泣起来,她嗓门粗大地抽泣着,一边用手抹着眼角。田小会却连她的哭泣声也听不到了,她把它们全部自动屏蔽掉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样子也并不痛苦。
那条裙子她没有再穿过,它就这样被提前废弃了。虽然她再没穿过,田叶军还是终日把它挂在衣柜前,每天一进门便看到这条空空荡荡的白裙子。它像个人一样日日夜夜悬挂在那里,与屋里这三个进进出出的人打着招呼。田小会始终不敢向那裙子再看一眼,好像它成了她的债主,她欠了它,不得不终日躲着它。
田叶军一连三天没有和田小会说话,也没有再像个仆人一样跟着她出出进进。她开始感到恐惧,她担心他以后就这样对她了,她担心他对她已经彻底绝望了,他不会再乞求她的原谅,不会再费尽心思地去弥补她那十年,他也不打算再做她的父亲,他随她去,她想认谁做父亲就认谁去,哪怕认一块石头、一棵树都和他没有关系。她的恐惧在一天天地加深,她甚至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这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悄悄溜到了那条白裙子前面。
她先像做贼一样朝四下里看看,确定田叶军和苏月梅都出去了,她这才放心地盯着这条裙子看起来。她把它的裙摆捞在自己手里,它像水波一样从她手心里流了过去。那天她试穿过的气味还留在里面,经过发酵,像是酒酿坏了,沉了下去。她与它默默地对视着,像是两个有过一面之缘又暌违已久的人,如今对视还是免不了怅惘。她命令自己:“穿上它,为什么不穿?”这裙子本来就是为她买的,这裙子本来就是她的。如果她不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就被浪费了,它将终日被闲置在这里,直到落满了灰尘。再说了,她真的喜欢这条裙子,她毕竟也是爱美的,她做梦都想有这样一条裙子。
她向它伸出一只手去,抚摸着它,就像在抚摸一只还未被驯化的动物。她在想象她穿上这条裙子之后田叶军会是什么表情。他一定会高兴得不知所措,但是他会假装看不到,他会假装根本没看见她身上穿的是什么。想到这里,她似乎看到田叶军那双眼睛正藏在裙子里看着她,那双悲伤、愤怒、衰老的眼睛正穿透衣服乞求着她,它正在央求她:“穿上吧,求求你快把它穿上吧。”她一旦穿上它便是对他的一种赦免。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产生了一阵无耻的骄傲,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犹如造物主,她成了支配他命运的人。穿与不穿,她是随心所欲的,但对他来说却是把铁印压下去盖在了他身上。